许是白天在葫芦和丝瓜架下蹲得太久,相机里装满了藤蔓和枯叶的影子,夜里,它们竟在梦中与我聊起天来。
“说实在的,节令真的不饶人啊!我们这些枯枝败叶,寒露、霜降时也该还田归土了。各家的主人不是拉蔓堆肥,就是焚烧,最后不是化作肥料,就是化为灰烬,年年如此。可万万没想到,她在夏日‘咔嚓’一声,拍下曾经风光的我们也就罢了,令我费解的是,我们如此丑陋不堪的现在,‘咔嚓’这有啥用?”
架旁的我东瞅西望,正在纳闷:除了我,没有一个人经过此地啊,这到底是哪里传来的声音?
我抬头极力寻找,忽然看到一片枯叶用它的边缘蹭了蹭藤蔓,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声音:“我也听到‘咔嚓’几声,原来,她把我的影子也框进她手里举着的机器里了。当时,我真是紧张,感觉连魂儿都被吸走了似的。”
“我曾听风婆婆说过,她曾在展览馆门前走过,看到展厅里人来人往,都在盯着墙面。墙面上有各种关于我们的影像。对了,风婆婆还听人说,那是人类的摄影作品,也就是咱们当模特,他们拍照片。”藤蔓饶有兴趣地说。
“我们这些叶子年轻时都爱美,爱追太阳光,太阳走到哪里,大家齐刷刷就朝向哪里。藤蔓,你脖子长、耳朵尖,爱打探消息,‘模特’是什么?我可没听说过这词。”架下又一片枯叶凑过来,“听你们这一番说道,我也看到她用手一按,机器就会响出‘咔嚓’的声音来,可能我也被她瞄准了。你们看,她在架旁正冲着我们发呆呢。咱们何不趁此机会问问她,到底有啥企图?”
还是藤蔓机灵又嘴长:“喂!架旁的小妹,想来你也能听见我们的叽喳声了吧?”我微笑着向它们招手:“原来是你们在这里谈话呀,多有打扰!”“没事,没事。”藤蔓说。
“你白日里是不是在拍我们的照片?那时阳光强,你转过身来看照片时,我看到了你相机里有我身旁叶子的身影,枯黄枯黄的,有啥值得你仰着拍,甚至跪着拍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说:“其实我也说不好,就是觉得你们枯了也有枯了的样子,挺好看的。谢谢你们,让我觉得盛也好,衰也好,都值得被看见。”
“藤蔓大哥,你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英俊。待我打开相机,让你们都瞧瞧。”我说。
“呼啦啦”,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顺路也赶了过来。此刻,藤蔓与叶子顺势挤在一起。光透过瓜架的缝隙照过来,惊讶、欢喜都写在它们的脸上。
“大哥,你这个样子是不是好有张力?让人看后感觉你威武无比,既能通天又能入地。”
“啧啧,嘿嘿,如你所说,还真就是这样!”叶子们在一旁鼓掌,连声感叹。
藤蔓愣在一旁,擦了擦眼睛:“我这老眼都昏花了,容我点时间,再让我仔细看看。”我说:“你们再瞧瞧这张,大哥简直像一根让我们积极向上攀爬的绳索,太有魔力了!”
“你拍得真精准!我们平时相互纠缠,只看到大哥年轻时的模样,鲜活、阳光,真没想到,大哥愈老愈发显出阳刚之美。”叶子们都感觉藤蔓帅呆了。
“藤蔓大哥的照片已经看过,有请下一位出场!”我故弄玄虚。“大家不要眨眼睛,瞧瞧叶子姐姐究竟有多美啊!”“呼啦啦,呼啦啦”,风抖擞起精神。
“叶子姐姐虽然经历了时间的磨炼,但在光影里风韵犹存。原来,在人类的镜头里,生命虽有尽头,但生命之光会永存。”藤蔓擦着眼睛慢悠悠地感慨道。
“再看下一片叶子,简直像名模身上穿的裙子,百褶里透着贵气,光照下淳朴而不失真。”叶子们正看得入神,风又忍不住开了口:“时间,让美变得更美,耐心等待就好。有时候,我们敞开心胸,让自然在宁静中拥有深度,何尝不是我们共同向往的目标呢?说来说去,最懂得发现美的,还是人!”
“丁零当啷”,架上的藤蔓和叶子随风有力地舞动起来,我也跟着向它们招手。天空下,我们是自由的,我们相互对视,心底的温柔在光影里缓缓流淌……
“生活细碎,万物成诗。”我喃喃自语。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暖暖地落在脸上。梦醒了,而那片秋声,似乎还在耳边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