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知天命之年,最常入梦的,还是儿时那座四合院。 堂屋前两根大柱之间拴一根皮筋,皮筋一节节升高,我也跟着长高。堂屋右侧的地上摆着一方青石,上面刻着工整秀丽的小字,那时认不出,只觉得这些文字很有力量。下雨天,东房屋顶灰瓦滴答,雨水把地面的青砖砸出小坑,我撑伞蹲在檐下,拿玻璃弹珠往坑里弹,一个人也能消磨半日。夏天院子最热闹:花池里凤仙花、坐锅花、绣球花竞相开放;围墙上的花盆里,茉莉吐香,文竹青翠。南房堆满父亲和哥哥单位发的西瓜,我学着大人们挑西瓜的样子,一个个敲打过去听声,挑出熟瓜切开,清甜是童年最真切的夏日滋味。西房不大,住着我们一家四口。从大年三十下午开始,我和哥哥擀饺子皮,母亲包饺子,父亲做凉菜、煮饺子,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黑白电视机前看春晚,灯火小小,日子满满。 从堂屋左侧偏门出去是后院。跨过门槛,后院分上下两层,下层养兔、养鸽,我跟着哥哥割草、撒玉米粒。有一年,一只养了很久的白毛红眼睛的兔子突然死了,我大哭——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生命的无常,此后不敢再养小动物,怕送别。上层空地种玉米、向日葵,有一年竟还结出两个小西瓜。后院尽头是茅厕,挨着邻居家的围墙,隔墙喊一声,大门前的巷子里便聚起一帮孩子,打打闹闹,炊烟和笑声一起飘着。 一晃几十年。夜半梦回,还是那座带着圆形抱鼓石的老宅。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文字结缘。2024年,好友一句问询:“要不要写一篇散文,投给咱们文友自办的微信公众号?”我心中一动,提笔写下《春山行》。稿件在那个公众号推出后,本地报纸又以《山行》为题刊发。手写文字化作规整铅字,出现在市级报刊上,内心滚烫。后来,我一篇接一篇写下去,写着写着,竟有了不吐不快的念头。而那个汇聚众多文友作品的微信公众号,也成了我文学梦开始的地方,让我平凡的生活多了一份热爱与寄托。 前不久,我和文友们一起乘坐公交车,去平定县张庄镇夏庄村采风。车停在村委会门前,下车后,我们走进村委会的院子里,墙角的三块断碑吸引了我的目光。石面平整,上面刻着字,笔锋工整有力。我站在碑前没动,看了很久。那块石头让我想起老院堂屋右侧的青石——也是安静地待在院子角落里,风吹日晒,不声不响。心下触动,有些东西你以为丢了,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等你。 从村委会后门出来,顺着巷道一拐,便走上了村里的小路。一座门楼,青灰砖垒砌,木门半敞。门洞里套着一道拱形小门,像画框,框住里面一树绿意和半人高的荒草。玉茭长在别人家的地里,叶子黄绿,秋深了,熟透了。风一过,沙沙响,和我记忆里老院后院那片玉茭地发出的声音一样。 恍惚间,我像穿过了这道门,回到了儿时的四合院。堂屋那方青石、东房的雨坑、南房的西瓜、后院的兔子,全涌上来。抱鼓石的凉、弹珠的润、母亲包的饺子味,都在这一刻叠在一起。可眼前还是夏庄的门楼、荒草,风里还是那股土腥味,没有变。 我没敢大声说话,怕惊了这恍惚。在村里转了一圈,鞋底沾了细土,像踩过老院的青砖。 往回走的时候,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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