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发

　　像矿工寻找矿脉，像根系渴求暗河

　　在七月，顶着白晃晃的日头

　　我们出发，把脚步

　　一寸寸，摁进矿区的断层

　　车轮碾过滚烫的柏油

　　窗外的风景在热浪中不断发虚、翻卷

　　我们在空调虚弱的喘息里

　　调整心跳，与这片黑色沃土同频

　　期待，即将的抵达

　　我们要在那里

　　找到塌陷的筋骨、丢失的魂魄

　　找到那缕，穿透岩层的最初呼吸

　　石卜咀晋祥厚大院

　　我们来时，昨夜的雨已退回云层

　　只留下一地深深浅浅的泥泞

　　像未及言尽的心思

　　林木参天，削薄了七月的锋芒

　　蝉鸣鸟啼，这些天然的洗剂

　　一遍遍，漂洗着我们灌满尘嚣的耳膜

　　一条杂草蔓生的小路

　　引我们潜入时光的幽深处

　　——老门楼，就立在那里

　　旧匾早已不见，残瓦剥落

　　像一位沉默的守夜人

　　守着最后一盏灯

　　等我们太久了……

　　一沓沓泛黄、潮软的旧纸被抱到光下

　　我们翻动时，像在拨开一层层积灰

　　试图给一座将熄的炉膛重新拢火

　　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一口气吐得太重，就吹灭了

　　这个家族乃至这片矸石与煤屑下

　　所有正在苏醒的回声

　　水泉沟七十二道门

　　“深宅大院”

　　从前只隔着戏文和屏幕遥望

　　如今却真真切切撞进眼里

　　让人一阵恍惚

　　带着造访者的莽撞

　　与现代人的好奇

　　我敛声屏息，踏槛而入

　　在高墙围合的庭院里

　　抬头，低头，四顾……

　　曾经院院互通的七十二道门

　　大多已被水泥砖石封堵

　　透过这些现代的补丁，结在老墙上

　　我想叩问什么

　　历史却像一卷被虫蛀的编年史

　　静默片刻，又在风中翻动下一页

　　我们终究是来迟了

　　可似乎，又不算太晚

　　阳光正走过一排排青黑的屋顶

　　像抚摸一架蒙尘的旧琴

　　时光，落子无声

　　却总在途经处

　　洇湿一些后来者的眼眸

　　王岩沟：张秀坤旧居记

　　隔着八十余年，荒烟蔓草

　　我们与一个名字，久久对望

　　张秀坤，阳泉地区第一位女共产党员

　　旧居先于我们

　　在坍塌中荒芜，在荒芜中消失

　　可寻迹

　　本身就是一场不能停下的逆旅

　　对于光的追寻

　　从来不容我们背过身去

　　在同行者的讲述里

　　我们再次擦亮那段油灯昏黄的岁月

　　像把岩层中那一页鲜红

　　重新晾晒、誊抄、装订成册

　　最后，我们以那片遗址为背景

　　按下快门

　　这样，也算接住了

　　历史转身时

　　抖落的，那一捧滚烫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