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填写履历表中籍贯一栏时,我总会郑重地填上“前社”二字。这片土地孕育了祖辈们几百年的岁月,有我追鸡逗狗、漫坡疯跑的回忆,镌刻着孩童时期的成长印记。 前社村是当年维社公社的“南大门”,距县城约五里地。20世纪70年代,村里有1500余亩耕地、1000多口人,五个小队饲养100多头牲畜,建有五个石灰窑,大队还有一个养猪场。村里小学的五个班有200多名学生。此外,村里还有供销社、信用社、保健站、木匠坊、铁匠坊、电磨坊等生产生活设施。村里有近百年的小窑开采历史,年产煤炭万余吨。石家庄附近的农民赶着驴车走好几天来村里拉煤,饭点时在路边支起石头就地煮挂面。加上前社村特殊的隘口地理位置,昔日甚是繁华热闹。 村中的“凤渠阁”始建于清雍正五年(1727年),原在村子的最南端,20世纪80年代后期随着村子扩建逐渐居于村中间。它是一座青砖灰瓦红柱子的小寺庙,阁上建有佛光殿、财神殿、奎光楼,阁下通行车马人,是进出沟里的唯一大路,村里人都亲切地称之“大阁”。大阁对面建有戏台,每年“六月十九”庙会,戏台上便会演绎人世间的恩怨情仇。几百年来,大阁见证着村子的世事兴替、车水马龙,是全村人心灵的“根”。 校园建在村中间的马路边,面积不算大,有七眼窑洞和一间大瓦房。校园西北角的大槐树上吊着古老的铜钟,“铛铛”的钟声响彻整个村子,伴随着孩子们成长,鼓舞着大人们劳作。1977年9月,我走进学堂成为一名小学生。当时上学不需要交任何学杂费,课本由学校免费统一发放,自己只准备书包、文具盒、石板和石笔。一张约两米长、40厘米宽的木板,两边垒砖头支起来,便是课桌。孩子们从家里拿的小板凳高低不齐,稍有不慎,砖块塌了,课本文具散落一地。大黑板是用炉灰和石灰泥抹平后刷了墨汁的。教室里没有电灯,冬天白天短,临近考试时上晚自习,孩子们会从家里拿煤油灯在校学习。煤油灯制作也非常简单:找一个空药瓶,到供销社花五分钱买一个透油箍,插上灯芯便可。学校养着猪和鸡,卖猪卖蛋的钱用来维持学校日常费用和学生的学杂费。 村里的孩子,参加田间劳动是经常的事。春天抗旱播种,夏天锄草施肥,秋天收割打场,冬天切草送粪,都会给大人们搭把手。在劳动中,我们深切体会到父辈们“锄刨耕耙、靠天吃饭、土里刨食”的艰辛,用汗水换来的粮食,让人更懂得珍惜。农村的秋天最是繁忙热闹,学校也会放几天假。打谷场上,黄澄澄的玉米、谷穗,红灿灿的高粱堆成了小山,人们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老人和孩子们剥玉米,男劳力负责从地里收割运输,女劳力在场子里打谷、晒粮。粮食晒干后按人口分配到各户。忙完场里的就该忙地里的了,接下来是刨茬和耕地,粮食秸秆轧碎浇上大粪沤肥,地里的农活基本要忙活到入冬上冻。 娶媳妇嫁闺女是村里最热闹的事。邻居们提前三天就会去家里帮忙,年轻人在院子里搭起篷布,师傅砌起大槽火。重头戏并非第二天的大鱼大肉,而是头天晚上的开锅拉面。下午年轻人早早把面和起、抹油醒上。天刚擦黑,四五个人就开始绕面,开条的是专职师傅,另外还需要一个辅助的、一个挑锅的和一个浇汤的,大约需要十个人配合才能完成。火苗舔着大柴锅底,沸腾的水花溅出锅外。大师傅把整把面分成几小把后再下锅,千丝万缕的拉面犹如老槐树的根须,在滚水里开了花打个滚即可出锅。碗里的面只有一筷子多,浇上豆腐丝汤,动筷前倒上陈醋。醋和碱相遇扑出的香味,酿出了传统的“平定豆腐丝清汤拉面”,将农村人的情味体现得淋漓尽致,成为阳泉本地的特色美食。第二天中午就是摆盘坐桌子,一般是十六个菜:过油肉、粉条豆腐丝、江米丸子、甜红肉、拔丝红薯、米粉肉、瓤白菜、黄瓜干、肉焖…… 日常的物质生活还是比较贫瘠的,一日三餐基本以粗粮为主。酸菜抿圪斗、黑豆叶菜糊嘟和眉豆倭瓜汤面是经典,小后生们拌上辣椒要吃两大碗。进入20世纪80年代后期,细粮才逐渐成为主食。每户人家里都有好几口大瓮,用来存放一年的粮食。队里分的蔬菜存放在菜窖里,有白菜、土豆、萝卜、红薯,可以吃到来年春天。另外,家里还会制作好多干菜,如小芥根、萝卜、豆角、倭瓜干等。腌酸菜和咸菜也是每家每户必做的事,放在南墙根下可以吃到第二年秋天。 当时全村约有400户人家,工人家庭不会超过20户。工人家庭意味着每个月可以见到现金,而社员们只有到了年底队里结算后才可领到现金,维持一年的生活开销。平时靠喂鸡、喂猪、喂兔子换油盐钱,一头120斤猪的价格50多元,一个鸡蛋也就几分钱。好多家庭会利用卖猪的钱添置些衣服,或购买自行车、缝纫机等大件。 朴实的农村生活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前社人。风里、雨里、泥里、土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父辈们,用勤劳的双手建设着美丽的村子。十多年的农村成长经历,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财富。艰苦环境中所历练的质朴、勤劳、自立和积极向上、改变生活命运的精神,支撑着我的工作和生活, 并将伴随着整个人生。前社村是我扎在心底的老根,是永远抹不去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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