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前有一小块空地,是院墙取直时挤出的一溜,最宽处也不过一米。这么狭小的空间,实在不值得为此下功夫,父亲便随手在空地上撒了一些葱籽,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小葱还没长出来,倒是有一些绿绿的小苗先露了头,只当是普通的野草,父亲并没有理会,任由其生长。那小苗见风见长,不几日便现了雏形,像是扫帚苗。父亲笃定地认为是卖葱籽的商贩做了假,把气全撒在那些小苗上,手起苗落,眼见着就要“斩草除根”。母亲于心不忍,开口劝说道:“还是留两棵吧,扎两把扫帚也好。”父亲这才愤愤地停了手。 那两棵小苗像是知道自己苦命的身世,便拼尽全力挣扎着生长,不多时日就现出郁郁葱葱的景象,细密琐碎的茎叶包裹成橄榄状,恰如园艺师修剪过一般,反倒是那些后长出来的小葱稀稀拉拉,完全没有一个正主的模样。 到秋天的时候,那两棵扫帚苗竟长到了一米多高,泛着淡淡的红,披着满身的籽。父亲连根拔起,把它们放在石头底下压实,母亲便得了两把趁手的扫帚,用它来清扫冬天的积雪、秋天的落叶。 第二年春天,父亲还没有想好在那块空地上种些什么,那些扫帚苗便迫不及待地爬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空地。父亲想想前一年“被坑”的经历,又看看立在门后的扫帚,摇摇头,不再琢磨。从此,那块空地成了扫帚苗的领地,再没人能撼动它的地位。 苗长到半尺高,就需要间苗,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庄稼,也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这活儿就落在我手上。间隔着错开距离,连根一同拔起,然后交到母亲手里。 间下的苗自然是满足口腹之欲。乡下人从小没少吃野菜,灰灰菜、苜蓿菜、小根蒜、婆婆丁……哪样都是餐桌上的吃食,当然也包括扫帚苗。 母亲做扫帚苗一般会凉拌。把间下的扫帚苗清洗干净,切段焯水控净,佐料只需盐、蒜泥和山西人离不开的醋,就是一盘下饭的凉拌菜;如果再来几滴香油或者捣碎的小麻,那味道就更上一个档次。 偶尔,母亲也会换个花样,比如把洗净的扫帚苗裹上面粉,做成蒸菜,或者用荤油清炒,那又是另一种滋味。 或许是在自家门口的缘故,无须外出山野寻找挖捡,我总觉得这样的野菜自带了家的味道,更能激发我的味蕾,所以,餐桌上只要有扫帚苗,我总能多吃半碗干饭。 就这样,吃了一茬,再吃一茬,直到它的茎发了硬,便开始掐尖。从春天吃到初夏,它的生长速度缓下来,便与它做个告别,让它安安静静地长成一个可以清扫院落的扫帚。然后,母亲便用它清扫冬天的积雪、秋天的落叶。 后来,我们搬离了那个院落,去到镇上生活,新主人把那块空地灌了水泥,抹成了平整的庭院。再没了扫帚苗郁郁葱葱的身影,心里便涌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偶尔想起童年的味道,也会去野外挖一些扫帚苗、灰灰菜、婆婆丁,用蒜泥、咸盐、陈醋、香油凉拌,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某日,在手机里随便乱翻,一条消息蹦了出来,竟是扫帚苗的花语——幽静无声,默默奉献。我从来没有想过扫帚苗还有花语,倒是它的花语与它很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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