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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润叶
□王筱君
发布日期:2026-01-15 06:21
来源:阳泉晚报

  一

  小姨润叶,是三姥爷的幺女儿,一个极普通的乡下女子,普通得就像山野之间随意蓬勃着、连名字都不被人知晓的杂草一般。

  小姨长得不算漂亮,肤色有点黑,脸上还有点点雀斑,落在鼻子两侧,眼睛也不是乡下人喜欢的浓眉大眼,个子倒是高高的,站在人群里颇有几分亭亭玉立的感觉。三姥爷有三个女儿,名字起得蛮有意思的:大女儿润梅,让人听了就不免想起顶着雪、吐香怒放的花朵;二女儿润枝,少了几分花的妩媚动人,但也会让人觉得春意浓浓中枝条舒展的惬意;到了小姨这儿,就只剩个“叶子”了。等我大一点后,一说起小姨的名字,扑进脑海的就是深秋里瑟缩在树尖的那几片叶子,气势比起她的两个姐姐自是弱了很多。

  但小姨不在乎这些,她是个胆子大、不饶人的,常跟村里那些年龄相仿的哥哥弟弟们打成一片,像个小子一样野蛮地生长着。后来她上面的两个姐姐相继出嫁,小舅舅也娶了亲,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下子三姥爷家常常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不停。每到这时,村里的婆婆婶子们便会放下手里的活计,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听戏”,把脖子伸得老长,生怕漏掉了什么。听完了,相好不错的三五个聚在一起咬一通耳朵,小姨泼辣的人设便在村子里立了起来。有几个好心的人,跑到小姨跟前苦口婆心地劝她安分点,说女孩子太厉害了会嫁不出去。小姨歪着脑袋瞥一眼她们,听话地点点头,可照样爱咋咋地。这不管不顾的做派,让习惯了看人眼色的我很是羡慕。

  有一次,村子里来了一个盲人宣传队。队伍里几个穿着半旧衣衫的老人,用一根棍子你拉着我、我牵着你走到大队部,央求说让他们演几晚,不要钱,只求有个住处管顿饱饭。听到不要钱,村里决定让他们住在小姨家隔壁的磨坊里,晚上给大家演一场。对于娱乐活动缺乏的小村子来说,这可是件大事情。大家早早搬着小板凳聚在大队部,我们小孩子更是围着这群陌生人叽叽喳喳个没完。忽然有眼尖的人指着其中一个说:“快看,他不是老头儿!”这一嗓子把大家的目光一下子引了过来,我们才发现,在角落里有个盲艺人一直低着头坐着,仿佛对周边的喧嚣充耳不闻。觉察到大家注意他,头低得更厉害了。等到要上场了,他才抬起头来,原来是个相貌端正、白净秀气的小哥哥,只是空洞的眼睛微微抬起,望着没有落点的远方。

  表演开始了,小姨拉着我坐在靠近桌子的地方,大队部一下子安静下来。台上这几个盲艺人操起乐器,咿咿呀呀地唱起来,我听不太懂唱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一股凄婉的情绪穿过昏黄的灯光在空气里蔓延。听到动情处,周围几个眼软的婶子竟扯出手绢抹眼泪。我一扭脸,一向话多的小姨,正一脸花痴地看着台上的小哥哥。那一晚,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台上的那张脸。

  表演结束后,大家起身带着一丝意犹未尽,陆陆续续地离开大队部。我用小手去拽小姨的衣角,她才从迷醉中醒过来。她站起来,穿过离去的人群反向而行,一边前进,一边用手扒开挡路的乡邻,终于挤到台前。她轻巧地跳上台去,弯下腰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起东西来。许是她突然的加入破坏了这些人一贯形成的秩序,一时间,台上似乎变得更忙乱了。我站在角落里有点儿窘迫,因为那些离去的人群中,有一些人也同我一样发现了这一切。他们沾染了几许睡意的眼眸里,分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男人们的眉眼间扬起暧昧的微笑,几个婶子把裹了花头巾的头挤在一处,叽叽喳喳地嚼起舌根来。我急得满脸通红,真想过去把她扯走,可是又不敢。

  那晚回家的路上,小姨一反常态,没有牵我,只顾自己低着头闷声不响地赶路,快到家的时候,她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太可怜了!”我当时并未彻底听懂这句话背后隐藏着的那些深深的悲哀,只是在小小的心里有些担心:她这种近乎离经叛道的举动,明天一定会像风一般卷过整个村子。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饭的时候,一向不屑摆街吃饭的四姥爷端着一碗饭颤巍巍地过来了,用筷子头指着小姨好一通教训。有些话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是看见他那义愤填膺、咬牙切齿的神态,就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话。小姨端着碗,头也不抬只顾吃。她的这份气定神闲在四姥爷看来,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气得四姥爷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直到他训到词穷,用一只手扶着腰大喘气的工夫,小姨才慢慢抬起头,笑嘻嘻地说:“我就是看见人家长得好,不信你去瞧一瞧。”四姥爷好不容易刚想起半截的话,一下子又被堵回喉咙里。他拿着筷子的手气得哆嗦起来,恨不得戳到小姨头上。要知道,这个四姥爷虽然在几个姥爷当中排行最小,但仗着有个当官的儿子,俨然整个家族的话事人,在平时那可是几乎没人敢惹的。小姨小眼睛一翻,腰一扭,大辫子一甩回屋去了。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宣传队在那天中午前就被赶走了。小姨知道这个消息后,一个人跑到山梁上,望着那行歪歪扭扭远去的背影站了好久。等晚上吃饭时,她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两只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

  二

  八岁那年姥爷生病离世,我童年的天空一下子就塌了,世界在我面前毫不留情地展开了它残酷的一面。但小姨从来都不嫌弃我烦。村里只要演电影,她就带着我,同大家一起摸黑走一里多的路去看。我个子矮,挤在人群中看不到,她就把我抱起来放到窗台上,自己站在窗边护着我。电影散场又领我回来。夜深了,我迷迷糊糊地任她牵着走,路上遇到沟沟坎坎,她总是自己先走过去,然后再回过身子来接我。黑漆漆的夜色里伸过的那一双暖暖的手,一次次地牵我走过了路上的那些坑坑洼洼,也帮我度过了人生中那些灰暗的时刻。

  后来小姨谈了好几个对象都没成,大家笑话她:不看看自己的条件,不知道要挑到什么时候!我知道,我那不算漂亮的小姨是个绝对的“颜控”,那几个对象我也见过,外貌确实不怎么样。小姨的年龄一天天大了,三姥爷顶不住压力,开始催着小姨赶紧嫁人。但小姨从来都不太在乎别人的评价,她自顾自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后来小姨终于出嫁了,小姨夫长得一表人才,就是家世单薄一点,小姨丝毫不介意。婚后的小姨回娘家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来都笑盈盈的,可见是嫁给了自己喜欢的人。

  后来我求学离乡,大家便像是散了一般,很少有联系,再见时,她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怀里的小女孩软软糯糯,完美地继承了小姨夫的漂亮基因。阳光透过院子里开得灿烂的梨花,洒在小姨的脸上,平添了几许恬静和安宁。

  然而上天总是在捉弄人。在我以为小姨可以守着自己喜欢的人,幸福地走过一生的时候,厄运像夏季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降临了。小姨的女儿被查出来患有先天性心脏病,9岁那年离开了。我当时在外地求学,听到这个消息,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小姨。我那个泼辣、敢爱敢恨的小姨啊,这让她如何活下去?

  又过了几年,我在县城的小巷子里偶遇了小姨。她手里牵了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眉梢眼角满是笑意。她拉着我的手,一如从前那般温暖。我们站在街角絮叨了好久,小姨说在她活不下去的时候,抱养了这个孩子,孩子身体很健康,也很聪明。现在她和小姨夫一起到城里来打工。小姨夫在街上摆了个修鞋的摊子,生意很好;她在洗浴中心给人搓澡,虽累,收入还可以。“我没多少文化,有的是力气。”她一边说一边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哽咽,“以后总会好起来的。”风吹来,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拂过眼角细碎的皱纹。

  三

  我再见到小姨,又是十几年后,在老乡拍的视频中我见到了她,她还和以前一样清清朗朗地笑着。我辗转加到了小姨的微信。知道她的女儿出嫁了,儿子正在上高中,小姨夫因为常年风里雨里地劳作,身体变得不怎么好,家里的重担大部分落在小姨身上。这些年,她一直辗转在不同的地方打零工。

  当时我因为陪读租的屋子离她家不远,我去看过她一次。她早早等在路口,像小时候一样牵着我的手,领我去参观她的院子。我们说着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陈年往事,说着这么多年彼此的经历,说着说着就哭了,泪水任性地漫过脸庞,冲刷掉了我们一路来所有的艰辛和不易。

  我在朋友圈发了几张晒香椿的图片,小姨看见了,发语音说给她留些,等她清明上坟的时候回来拿。可是清明她没来,我打电话给她,她说是坐着别人的车回来的,不好意思让人家等,等下次回来再过来取。可我终究没有等到她再来。那个夏天我正上班,发小告诉我小姨走了,是绝症。我一下子蒙了。发小在电话那头说,其实她已经病了有一段时间,但她谁都没告诉。办公室外阳光正好,可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窖。我返回头找她最后发给我的那条微信,一遍一遍地听着那句录音,心里有一个声音无情地告诉我:这一世,她再也不会来赴我的约了。

  人生本就是一场苦旅。小姨的一生平凡如草芥,从贫瘠的泥土中汲取那些少得可怜的养分,在被人忽略、被人无视、被人非议中,与命运里无法躲避的寒风苦雨相抗,耗尽身心也未得圆满。她跋涉在生命的长河里,始终只能循着远方一丝微弱的光,跌跌撞撞挣扎着一直向前。一路上没有鲜花、没有掌声,也从未曾被命运之神关照,直至最后倒下化作尘埃。

  那天,我偶然在山中散步,看着路边那些枯萎的小草,想着等来年春风一吹,又将是一片新绿吧!忽然间就悟了:也许如小姨这样,穷其一生与命运苦苦相搏的我们,最可贵的、可以支撑我们一直向前的,就是内心不曾丧失掉的对春风的期盼吧。即使知道,在一次次地蓬勃昂扬后,也无法避免枯秋严冬的无情。

  因为我们知道,有些绽放注定不被看见,有些绽放本也就不会被看见。之所以绽放,只是因为活着,只是因为季节到了。

(编辑:韩璐 责任编辑:白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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