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日,黄昏总是来得格外仓促。仿佛只是眨眼的工夫,天边的残阳就被冻得发灰,一点点沉进鳞次栉比的楼群里。寒风卷着冬日里刀子似的冷意,早晚温差悬殊,白天尚且能感受到的一丝暖意,到了傍晚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彻骨的寒。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家对面的小学正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放学的铃声像是一道开关,瞬间唤醒了整个校园。穿着校服的孩子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吵吵嚷嚷地涌出来,像一群归巢的小鸟。校门口早已被家长们挤满,人数几乎与校内的学生对等。他们裹紧厚棉袄,哈着白气,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目光里满是焦灼与期待。
人多的时候,狭窄的放学通道挤不下这么多等候的人,家长们便自觉地退到附近居民楼之间的空地上,那里成了临时的等候区,攒动的人头在暮色里晃动,成了冬日黄昏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这些挤在人行道上的家长,虽说也显得有些拥挤,但比起那些开着私家车,直接把车停在马路两侧上下行路面的家长,实在是“觉悟”高了很多。
每到放学时分,那些随意停放的车辆便会把本就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晚高峰的车流像患上了肠梗阻,半天挪不动一步,喇叭声此起彼伏,在冷冽的空气里搅出一片喧嚣。
在这个私家车饱和的时代,大多数的家庭不会缺个代步工具。那些甘愿在寒风里站立等候的家长,多半是孩子的爷爷奶奶,或是姥爷姥姥。岁月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沟壑,也磨平了他们的急躁。他们不介意在冷风里多站一会儿,也不愿为了图自己方便,给别人添堵。或许,这就是年龄增长带来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好处。
在学校出口的那条小路上,有一个小小的烤肠摊位,摊主是一对年轻的小情侣。
买过几次烤肠,生意冷清的小情侣,大概就记住了我这个为数不多的“老顾客”。那时我刚下班,习惯性地牵着家里的狗子出来遛弯。路过小学门口时,便看到了那个略显简陋的摊位。一辆小推车,一个烤肠机,再加上两张折叠桌和几把小马扎,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彼时,他们刚出摊没多久,显然没什么做生意的经验。旁边几个卖烤冷面、手抓饼的摊位前,都围满了叽叽喳喳的小学生,热气腾腾的食物香气勾着孩子们的馋虫,使得摊位的生意红火得很。
唯独他们的摊位前,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小伙子和小姑娘都穿着朴素,脸上带着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青涩。他们并肩站在烤肠机旁,眼神里带着一丝清澈的迷茫,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手足无措。那一刻,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恻隐之心。走上前,买了两根烤肠,就着小马扎坐下,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一来二去,便渐渐混熟了。
小伙子性格腼腆,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低头摆弄着烤肠机,给烤肠翻着面。小姑娘则活泼些,人少的时候,乐意和我唠唠。闲聊中我才知道,两人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毕业季的求职大军浩浩荡荡,他们挤在里面,撞了不少南墙。家里的经济条件不算宽裕,为了给父母减轻负担,也为了让自己能有点收入,不至于在家坐吃山空,两人一商量,便凑了点钱,弄了这个投资小、风险低的烤肠摊位,想着多少先挣点钱,贴补家用,同时也继续找找合适的工作。
“现在都说学历没那么重要,但好歹是大学生,找工作应该还是有点优势吧?”我坐在小马扎上,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烤肠,油脂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气。我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忍不住问道。
一直低头忙活的小伙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小刀,熟练地在烤肠表面划着花刀,这样烤出来的肠会更入味,表皮也会带着焦脆的口感。他的目光越过蒸腾的热气,看向不远处渐渐多起来的小学生队伍,轻声开口:“哥,我这个专业……”
我忍不住笑了,打断他的话:“叫大叔吧,我家孩子都快大学毕业了。”
小伙子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眉眼间的腼腆淡了些:“大叔,我俩学的专业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同专业的毕业生。投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人家用人单位一听专业,就没下文了。”他的声音很轻,眼神依旧清澈,只是那清澈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看着他们略显窘迫的模样,我忍不住提点了一句:“你们俩都是大学生,脑子肯定灵光。这摆摊和做别的事一样,单一的产品受众面太窄了。你们看旁边的摊位,品种多,选择多,才能吸引更多人。何不多增加点项目,比如烤冷面、手抓饼之类的,招揽更多客户?”
一直在旁边帮忙的小姑娘闻言,眼睛亮了亮,连忙插话:“大叔,我们也想过呢!但我们现在还是新手小白,光是摸清这一带其他小学的放学时间,就费了不少功夫。有时候,我们还得推着小车去别的小学赶场,错开时间多挣点钱。现在只卖烤肠,都还手忙脚乱,要是再增加项目,怕自己顾不过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自豪,像是在说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那是一种在困境里,依然努力向上生长的倔强。
我点点头,理解了他们的难处:“也是,一步一步来,不着急。等你们熟练了,再慢慢调查市场,加上些小学生喜欢的小吃,肯定能增加营业收入。”我笑着抛出自己的构思,真心希望这两个努力的年轻人能越来越好。
“谢谢大哥……哦不对,谢谢大叔!谢谢您的真心建议,我们一定会好好考虑的!”小伙子性情耿直,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取下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肠,用竹签插好,递给我:“大叔,这根送您,您尝尝!”
我看着那根热气腾腾的烤肠,又看看小伙子真诚的眼神,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伸手接了过来。趁着和他们闲聊的工夫,我悄悄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收款码,付了钱。
“滴”的一声,清脆的到账提示音在暮色里响起。
小伙子的脸一下红了,像是被炭火烤过一般。他连连摆手,语气带着点激动:“大叔!说好这根烤肠是我免费送您的!怎么能让您再破费呢!”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感动:“大叔,平日里您就总照顾我们的生意,我们都知道,您不是多么爱吃烤肠,您是在帮我们。您的这份无声的善意,在这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给了我们莫大的支持。而且您还给出了这么多创业的好建议,我们感谢您都来不及呢!”
说到动情处,小伙子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连忙抬手,擦拭了一下眼镜片上的雾气,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眶。
小姑娘也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暮色渐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心里也涌动着同样的情绪。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三九天的风依旧在吹,带着冬日的寒意,但烤肠机里散发出来的香气,却像一道暖流,包裹着我们。我轻轻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声音柔和得像暮色里的云:“傻孩子,谢什么。你们比我的孩子大不了几岁,看着你们这么年轻,就这么努力地打拼,这么自强不息地想靠自己的双手闯出一条路来,我心里佩服得很。我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忙,不过是多说几句话,分享一点自己的人生经验罢了。”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看着他们,我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也曾有过那样一段青涩懵懂的时光,也曾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徘徊迷茫,也曾为了生计,为了梦想,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那些走过的弯路,那些受过的委屈,那些咬牙坚持的日日夜夜,如今都成了岁月里的勋章。
暮色越来越浓,放学的孩子们渐渐散去,家长们也牵着孩子的手,三三两两地离开。马路对面的路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芒洒在街道上,给冰冷的冬日黄昏添了几分暖意。
小伙子和小姑娘又开始忙碌起来,收拾着摊位,准备赶往下一个小学。他们的身影在暮色里并肩而立,小小的烤肠车在他们的推动下,缓缓向前。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却吹不散他们脸上的坚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手里的烤肠还带着温热。那股香气,混杂着善意与温暖,在冬日的黄昏里,久久不散。
我想,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这样的瞬间。是寒风里的一根烤肠,是迷茫时的一句鼓励,是陌生人之间,那份无声的、却足以照亮前路的善意。
暮色沉沉,烤肠飘香。这北方冬日的黄昏,因为这份暖意,变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