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回老家,在新安街买了块杨家沟豆腐和一包维社擀面。到家正是做晚饭的时间,老伴说:“咱吃擀面汤吧。” 我应声道:“好,让孩子们也尝尝咱小时候的味道。” 我和老伴走进厨房,轻车熟路忙活起来。坐上锅,少下点小米,等米七成熟时,开始煮菜。孩子们平时不爱吃蔬菜,今天特意多放几样——铁棍山药削皮拍碎,北瓜、豆角、白菜、土豆、红萝卜、白萝卜都切成小块下锅,煮熟后略撒点盐,增加底味。 这时该擀面登场了,取两小把擀面,一掰两半下入锅中,煮两分钟左右,擀面就熟了。撒把新鲜的香菜进去,顿时香气扑鼻。端下汤锅换上炒锅,起锅烧油,把葱姜蒜炒香,甜面酱、豆瓣酱炒出红油,西红柿翻炒出沙,豆腐切丝,青菜焯水后一并加入炒锅翻炒,加适量盐、胡椒粉调味,即可关火。将炒锅中的食材倒入擀面汤,再撒上一大把干黄豆,一锅营养丰富、色香味俱全的擀面汤就做好了。老伴又用铸铁锅烙了两张葱花饼,喊道:“孩子们,开饭了!” 刚吃了两口,孙女说:“这饭真香。” 孙子说:“还要吃一碗。” 我说:“慢慢吃,别撑着。” 看着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我不由得浮想联翩,母亲当年为我们做擀面汤的情景,一幕幕重现眼前。 六十多年前的一天早晨,母亲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亲切地说道:“今天是俺孩的生日,按咱这里的习俗,给俺孩吃擀面汤。‘精巧玲珑擀面汤,蔫糕糊撒傻拌汤’……” 我一听这话,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跟着母亲去吃擀面汤。以后每年过生日,我都提前告诉母亲,记得给我吃擀面汤。其实不用提醒,我们兄妹四个不论哪个过生日,母亲都记得。生日那天的早饭,必定是一碗香喷喷的擀面汤。 秋天的早晨,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母亲在生产队的打谷场劳动,我坐在碌碡上,边吃饭边看她干活。过秤员小奂走了过来,瞅一眼我碗里的饭,大声说:“跌手哩哇,萝卜丝丝擀面汤,吃在肚里耍戏法。”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吃完饭,我摸摸肚子,没什么变化,回到家告诉母亲明天还吃萝卜丝丝擀面汤。我想再试试吃了擀面汤,肚里到底怎么样“耍戏法”。然而,戏法没试出来,我爱吃擀面汤这件事,却被母亲记在了心里。 长大后,我也在生产队早出晚归地劳动,正当饥渴难耐时,有人担来了早饭。打开饭盒盖,淡淡的豆香味扑面而来。吃了上层清淡爽口的擀面汤,就着酸菜再吃下层的玉米面撒,稀稠都有,真是舒服。一顿饭下肚,顿觉神清气爽,精神倍增。热天不上火,冷天身发暖。玉米面撒上盛擀面汤,这可是母亲的“专利”。为了让我吃上这口饭,她每天早早起床,先做一锅稀稠合适的玉米面撒,把撒盛到饭盒里放在火边保温,再做一锅擀面汤。等担饭的人来了,母亲会在凉了一层皮的玉米面撒上,盛两勺擀面汤。这样担到地里,汤和撒既不会混在一起,又都能保持温度,汤鲜、撒热,恰到好处。 我觉得母亲这样做饭太辛苦,就说:“以后也和别人一样,担点撒就行了。” 母亲连忙说:“不辛苦,就做个饭,不费什么事。” 其实我知道,做擀面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挺费劲。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为儿女付出,再苦也觉得甜。 父亲披星戴月、起早贪黑刨小块地,种点小杂粮,我们平时舍不得吃,存到第二年开春容易生虫子。母亲把剩下的豆类杂粮淘洗干净,磨成细面,分门别类装到瓦瓮里。那时物资紧缺,粮食匮乏,为了让我们吃得好、吃得饱,大人们托亲靠友想办法买点白面,这才有了做擀面的原料。但做擀面可就辛苦母亲了,家里那祖传的柳木擀面板和枣木擀面杖,被母亲用得油光发亮,她格外珍爱。和面时,豆面与白面的比例要恰当,软硬最关键:软了擀不薄容易破,硬了擀不动太费劲。擀面用力要匀称,擀到薄如纸片,切时粗细切匀,都是真功夫。每次擀完面,母亲都累得腰酸背痛,但她从不抱怨。看着一把把擀面晾晒成型,她会像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开心快乐。她的擀面不仅留着给我们慢慢吃,还常常送给别人吃。街坊老人生病了,送几把擀面表表心意;邻里媳妇坐月子,送几把擀面尝尝鲜、补补身子。就连来家里干活的木匠师傅,吃了母亲做的擀面汤也赞不绝口,连声说:“好吃,好吃。” 擀面汤的做法很多,配菜更是数不清。我这辈子吃过的擀面汤各式各样,味道千差万别。但在我心中,母亲做的擀面汤,是任何美味都无法代替的。那里面,不仅有浓浓的豆香,更有她深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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