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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
□苏彦鑫
发布日期:2022-09-20 06:14
来源:阳泉晚报

  祖母今年88岁了。

  年少时,我们每每回家,祖母总是等在村口,一下车,就能看到她的身影。那时她60岁左右,很健朗,总会系着白色大围裙做我们几个最爱吃的豆角焖面。祖母提前择好豆角,祖父和好面醒上备用。我们到家,祖母便热油,放蒜片,炒豆角,在这过程中祖父擀面,切面,待水开后,面放在豆角上,盖上锅盖焖着。我们几个捣蒜泥,拿碗筷,搬桌椅,心中期待着那锅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掩盖不住迫不及待的心情。从锅里溢出的香味看不见摸不着却早已将我们肚子里的馋虫勾了出来。祖母的焖面没有荤腥,没有秘方,没有技巧,就是香,堪称一绝。许多年未吃,依然是心中无可取代的美味。可能在这绝佳的味道里不仅仅有食物的温度,还有祖父祖母心里的温度,还有虫鸣犬吠,还有炊烟袅袅。

  我们身体里都是有食物基因的,那是父母或者家乡人慢慢灌输的。久了,会习惯,会喜爱,会离不开,会想念。

  闷热的厨房,狭小的空间,系着围裙切面的祖母,添煤炭的祖父,把面条吸溜得倍儿响的祖父,嫌弃祖父吃饭香、快,叨叨的祖母,这热气腾腾、慢慢悠悠的人间烟火在过往的日日夜夜就像熹微的晨光,淡淡地填进我的心里。我们一起吃着,说着熟悉的人、熟悉的事,吃什么都已不重要了。

  祖母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爱干净,整洁。她的屋子有个带着镜子的高高的立柜。祖母用来放冬天的厚被子、反季穿的厚衣,以及一些不常用的日常用品。不常用的整整齐齐归置在最深的角落或者最下端的空档处。它们统一站着,不挤不闹更不会被翻牌子。这些东西过的是既不向前,也不回头的生活。祖母用不到又舍不得扔,这站姿便成了它们一辈子的姿势了。被子厚衣放得高些,方便当季时拿取。被子叠在下头,厚衣规规矩矩地摞在被子上,边缘和被子的正好齐在一条线上。

  立柜左边紧挨着的是比它矮些的用来储药的和放日常用品的柜子。上层是药,治感冒的药、治拉肚子的药、治发烧的药、治咳嗽的药、消食药,由高到低分类摆放着。谁也不挡着谁,一眼看去,每个都有自己的“眉眼”。下层左边是祖父每天需要吃的药,右边是祖母的,从不越界。

  然后再左是个电视柜。分为两层。上面一层矮些,祖母在里头放些用罐头瓶装的红白糖、蜂蜜、香油、茶叶的备用品,靠外的地方放着祖母的抹脸油、护手霜、梳子、风油精,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那个极具年代感的雪花膏,扁扁的圆形,图案和名字一样,姹紫嫣红。电视柜下层高一些。祖母用来放她和祖父当季的衣物。外套总在左边,秋衣裤毛衣裤在右,几双袜子卷成卷儿填在中间缝隙。然后再往左又是个储物柜,不高不宽,长长的,备一些有客人来时需要的碗、盘、盆。好像还有一个挺重要的盒子,有几次看到祖母从里面拿零钱。这几个柜子都是旧式的样子,上面画着图案,是什么没有注意过,只记得深深浅浅的红褐色。

  祖母的床铺没有一丝皱痕,床底更是干净整洁。就连杂物房那高高垒起的蜂窝煤垛子,都始终不歪不扭直挺挺。祖父永远洁白没有油污的围裙、笔直挺括折痕清晰的西装套装、油亮的黑皮鞋、干净的千层底布鞋。这些密密麻麻的视觉记忆混淆着我的判断,不知道是祖父影响了祖母,还是祖母影响着祖父。他们又把这些遗传给了自己的四个子女。父亲、二叔、姑姑、小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祖母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她的零食各种各样,有小点心、饼干、面包、果冻、干脆面、虾条、辣条……夏天冰箱还有一层专门盛放小布丁的。儿子、女儿、孙女们也都孝顺,每每回家第一站先去她那里报到,给她带喜欢的各种小食。但是每次挑选都很困难,祖母爱吃的永远在变,花样也不断更新。我们经常会陷在慢半拍的节奏里无法挑选。这时祖母就会把爱吃的零食包装袋留下,但是必须洗干净。这很大程度上解决了我们的选择困难症。

  祖母每每盼着我们回家。相见时她有多开心,分别时会增加几倍的不舍。祖母看着黄昏下我们离开的背影,用她的“三条腿”久久地站着。祖母在故乡里,家在故乡里,我的故乡在诗里。小时候,春节团聚,长大后,团圆不易,多少事引起的隔膜和疏离,都指望着团圆化为乌有。时光飞逝,草长莺飞,消失的气味、声音、炊烟,现实与记忆互不相认,过去就像是假的。而我愿意在这份假里做梦。时间它慢慢走过,走远了,才能拿捏好与你我的距离。

  祖母常说:“我晕车,又这么大岁数了,出门太不方便,也不想出门了。有时间你们带着孩子回来看看,我高兴。一听说你们要回来,一天天地数着日子过。”

  那天和祖母视频,她看着视频里我做的焖面,笑得一脸的褶子开了花,祖母说没想到我也能学会做饭。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觉实在太好了。随便一个回忆,都重叠着以往时光里无数个快乐无忧的我。从小到大,一层套一层,像套娃一样,格外安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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