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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天凉好个秋
□赵建华
发布日期:2022-09-14 06:28
来源:阳泉晚报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飞花碎玉般的生活,如风逝去,有些人和事,走着走着,就淡了,渐渐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可有些人和事,就是走不出记忆的深谷,永远活在心里。久违的乡村就时常在似水流年中泛起潋滟的光影,使我不由得拿起笔,在这清秋时节抒写过往。

  黄昏时分,我踯躅在通往老院的石巷子里。想偶遇一人,探询些什么,诉说些什么,可我已走到石巷深处,仍阒无一人,偶有杂草丛中蛐蛐儿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样一个岑寂的村庄,恰好可以滤滤自己的念想,让如瀑的过往,冲刷一下记忆里的弯弯河床。

  老院坐北朝南,记得每天日头起来时,院子里满是明晃晃的阳光。我以为在这孤村,能欣赏到“地僻日夕佳”的美景,至少能感受一下“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意境,没想到乡村的黄昏雾霭沉沉,披了层黛色的老院越发被浸染得灰暗阴郁,似一位敦厚慈祥却满面病容的老人卧于榻上。门前的梧桐在一阵寒风过后飒飒作响,似老人哮喘的鼻息。土垒的围墙部分已坍塌了,半倚半斜着,时光好像嵌进了土墙,守着一份涩涩的苦,提醒着我,它的存在已岁月悠长。

  爬满青苔的大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滋生着遗忘千年的落寞与怨伤。我搜索双兜,早已寻不着钥匙,用力一拉,锁芯断裂,一块块锈迹驳落,扑落下一层锈灰来,差点迷了眼。推开木门,老院一片寂寥荒凉。曾经汩汩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老井还在,几乎被一大片枯黄了的高高低低的狗尾巴草埋没了。老井上仍挂着一架轱辘,上面缠绕的绳已风化,断裂的绳头耷拉下来,像风干的蛇皮。

  院东南角蹲着盘石磨,圆圆的磨台豁了个口,老态龙钟的样子,累了似的歇着。这石磨不知碾过了多少沧桑岁月,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站立在它跟前,我能看见左邻右舍争相在此舂米磨面时的喜悦和忙碌的身影,我能听见这石碾子和磨盘发出的有韵律的声响和欢实的歌唱。这石磨在我记忆中从未停止转动,一直碾磨着沉淀于内心深处的缕缕爱意与脉脉温情,使我于困顿酸涩之时嚼之如饴。

  石磨不远处有株老杏树,枝叶不再蓁蓁,脱尽了绿,浅淡了红,古遒的枝干直指苍穹。被时光俘获的我,不由得跌进那春和景明、春暖花开的季节。那时,杏树的枝头叶底深深浅浅净是娇艳的一堆粉白,暖风拂过,片片花瓣簌簌而下,落在头上、衣上,落在树下的秋千上,像落了一层洁净的雪霜。娥子、美云、红孩……不约而同来树下荡秋千。娥子最小,说话奶声奶气,甜甜的,甜中还带着点糯。她长得娇俏,也最爱撒娇,如果不让她先荡,就急得哭。美云是个留着齐肩发的小姐姐,总是让着我们,细长的眼睛里总含着笑意。红孩长得特喜气,白白胖胖,瞳仁乌黑,气色红润,就像年画上骑着红鲤鱼的髽鬏娃娃。他最调皮,总是推我们荡得老高,吓得我们面容失色惊叫不迭时,他却“幸灾乐祸”,抱着肚子笑弯了腰。那时的欢声笑语如满院春光一样铺天盖地,可春光太短暂了,宛如一个梦,还来不及回味,便偷偷地溜走了,永远回不来了。

  走进住过的大瓦房,陋室空空,精雕细琢的木质窗棂上的玻璃已碎裂,像被严重划伤的面庞。蛛丝儿悬满房梁,地上放着几个盛粮食的大瓮,石板盖上摆着一排茡荠样的瓦罐,虽积满了灰尘,但它们身上仍罩着一层温暖的底色,越发显得古朴。这憨实粗粝的陶器里盛满了足够的地气,盛满了多少粗茶淡饭的日子、五味杂陈的经年旧事啊!瓦罐上盖着一个用高粱秆缝制的篦子,沿边儿被老鼠啃咬得参差不齐,但我仿佛看到了摆放在篦子上的用玉茭面、高粱面捏制成的小猫小狗等花样吃食,仍能清晰地看到母亲在简单匮乏的食物上费尽心思设计出的匠心与巧意。

  我拿起墙角的一块抹布,拭去了土炕上的尘土,坐在残破的苇席边上。抚摸着这厚重踏实的土炕,身上却感受到了年深月久的寒意,目光开始潮湿了。同样是这清秋时节,土炕就该烧暖了。本家的三位奶奶便一如既往地将那份真淳厚实的爱泼洒在这土炕上。大奶奶“能掐会算”,常扒着我的手掌看手相,说我的“生命线”短,“事业线”长;说我指尖的“斗”多于“箕”,将来必成大器。我觉得大奶奶就是阿拉伯神话里那个坐块破毯子就能在空中飞的老太婆。二奶奶憨厚勤朴,长着一对大脚丫,人也大大咧咧,常带我上山砍柴,还会给我摘山柿子、野酸枣等许多山果。小奶奶最精干灵泛,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常将乌黑发亮的头发盘成发髻,发髻上还插了根凤头银簪。她将“三寸金莲”一盘,便利落地坐在了土炕上,用新剪的山羊毛给我们做暖和的棉毯。每晚,奶奶们会坐在暖烘烘的土炕上,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唠嗑。山村孤苦的时光,是被这土炕烘暖的。苍天浩渺,万物轮回。生死路上,行者匆匆,如今奶奶们早已在季节的轮回中作古,我只能坐在这冰凉的土炕上,在这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沧桑里,满怀思归的寂寞,牵强地慰藉自我,真可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炕角放着一个玉茭皮编成的针线笸箩,笸箩里放着一个毛线织就的书包,书包正中绣着一对憨态可掬的熊猫宝宝,黑黑的眼圈,笨笨的身子,简朴而可爱。那是我初上学时,秀姑姑为我织的花书包。秀姑姑随改嫁的母亲嫁给了隔壁的拐爷爷。秀姑姑不去读书,不爱串门,也很少与人往来,整天在家里绣花纳鞋。她拿根丝线就能编个璎珞,拿块面团就能捏个花馍,掐把狗尾巴草就能变出只蝈蝈。秀姑姑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还有深深的酒窝,可就是不长个儿。那会儿我五六岁,十几岁的她却只比我高一小截。由于家里人口多,父亲远在煤矿工作,母亲要挣工分,每天劳作,当母亲忙不过来时,便会隔墙喊一声“秀——”,不一会儿秀姑姑就蹦蹦跳跳地来照看我。后来,我离开了村子,个子蹿得老高了,可秀姑姑仍是个小不点。再后来,听说拐爷爷病死了,秀姑姑娘俩也走了,我再没有见过秀姑姑,如今仍不知她的下落。

  风泠泠,露泠泠,我披一身夜露恋恋不舍地移出老院,老院的风夜和孤独成就心底最美的底色。我又踏进那条鹅卵石铺就的熟悉而又陌生的石巷。一丛丛野菊在巷口拐角的路灯下已干瘪成一抹残黄,这野菊曾展露过人生最纯美的年华,可辉煌极处的花朵终将萎落成殇。蓦然,一盏昏黄的灯光晃动在巷子口,走近一瞧,原来是小叔叔!他面容枯槁,瘦小的身子佝偻着,身着一身粗帆布长袖衣,袖口已磨损成缕。小叔叔比我大三四岁,是本家父辈里最小的一个。那时,我们都住在老院里,我正天真,他亦无邪。他是孩子王,带领我们一群小孩儿上山捉蝎子,下河逮草鱼,上树掏鸟蛋,下田摘瓜果,我们如同一群叽叽喳喳无忧无虑的山雀,飞荡在蓝天与阳光、知了与蚱蜢充斥的村郊荒野。小叔叔是村里第一个开上拖拉机的人,经常神气活现地开着拖拉机“招摇过市”。可在他十九岁那年,开着拖拉机去邻村拉矾石,不料途中和一辆卡车相撞,他死里逃生捡了条命,骨头架子倒没散,可一条腿被矾石砸坏了。小叔叔好似已记不起我了,连句寒暄都没有径直走远了,留给我一个凄怆的背影。他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拄根木棍,不停地咳嗽着,吃力地用木棍从垃圾堆里扒拉出废纸、饮料瓶,然后放进一个编织袋中。蓦地,他抬起头,猛地干吼一嗓子。由于中气不足,那吼声孱弱得很,还很难听,却搅得我一阵疼痛,眼泪忍不住满面奔涌。

  无数琐碎的日子把曾经的美好遗失在过往,繁华荼蘼皆会随风飘荡,本以为世界有万花筒一样的颜色,如今懂了,流光终将一切浮色掠去,铅华洗净,从绚丽走向素朴。曾经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我,望着残菊枯柳、望着天边归去的雁行,欲说还休之中,只能借助古人的诗句,发出“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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