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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着母亲的手
□贾志强
发布日期:2019-05-13 07:55
来源:阳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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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床沿上,牵着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痉挛着,牵扯着小臂一起蜷缩,我抻着劲为母亲做着手臂拉伸,但依然不能伸展。手很瘦,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皮下的脂肪早已燃尽,轻轻一揪,鸡皮般揪起老长。我知道,在床上躺了好几年,失语失智失能,身体的丰润早已消耗殆尽,连曾经壮实的小腿也萎缩得仅仅只剩一握,更何况手?

  我端详着这双手,端详着手上那斑斑点点的岁月痕迹;我抚摸着这双手,抚摸着那松弛皮肤下增大的骨节,仿佛再次触碰到那些逝去的岁月……

  我家里有五个孩子,在那个缺衣少吃的年代,要把五个孩子培养成人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白天,母亲要上班工作;夜晚,还要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母亲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搅和着一家人的温饱,搅和着一个家庭的未来。

  母亲是一名乡村教师,在这个平凡的岗位上工作近四十年,在村子里,父子、兄妹同时都是母亲学生的人家比比皆是。白天,母亲用粉笔在黑板上教学生;夜晚,母亲在油灯下用钢笔批作业。春节或婚丧喜庆,母亲用毛笔写春联、写挽幛,一双手书写了平凡但绝不平庸的一生。前些日子,收到国家教育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联合颁发的乡村学校从教30年荣誉证书(盖章日期为2017年9月),我念给母亲听,但母亲只是看着我,并不发出一丝声响。

  我想母亲是听懂了的,只是对于这迟到的身外之物,母亲无力也无须做出回应。在过往的岁月里,面对生活中零零碎碎一地鸡毛,母亲总能在一片狼籍中将“鸡毛”捡起,用心、用爱做成一个掸子,轻轻掸去那些落在孩子们心田的灰尘,如今,面对生活中变换了的“鸡毛”,母亲需要的是抚去自己心头的云翳。

  我俯下身子,将脸贴向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冰凉,即使在温暖的家里也不曾暖和过来,曾经的温暖在岁月的砥砺中仅剩余温。我试图用自己的热来唤醒母亲的暖,但这种温暖的传递却并不那么直接,恍惚中,我又在时间的洪流中回溯,由近及远,清晰而又模糊,一个个片断定格在记忆深处。

  十年前,我牵着母亲的手,围着小区的花园遛弯,母亲已有脑梗的后遗症,需要加强锻炼。我们走得很慢,慢得连学步的婴儿都超过了我们,但我们不急,我们心头没有什么急迫,不必追赶朝霞或落日,我们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享受着难得醉人的温情,母亲的手紧紧抓着我,温热的掌心传递着信任与依靠。

  十五年前,妻子去北京进修,我把父母接过来帮我照看孩子。家住八楼,没有电梯,母亲身体有病,下楼已不是太方便,但有机会还是会帮我去接孩子,每次返回,总是走走停停,爬一趟八楼要歇息好几次,有时正好碰上,我便与母亲同行,母亲一手扶着栏杆,一手牵着我的手,我们搀扶着,一起向前走。

  三十多年前,母亲去镇上参加教师节表彰大会。天已经很黑,又下起了大雨,我匆匆地拿上雨伞去接母亲。在一处河流与道路交汇的地方,河水暴涨,已无法正常通行,我们俩近在咫尺又仿佛远隔千里,隔着洪水说着体己的话。河水小了一点的时候,我们同时跳向河流,当手与手终于握在一起,一种喜悦、一种兴奋通过紧握的手向心灵、向身体的各个部位传递。

  在我小的时候,生病时总是一个人在家呆着,我躺在炕上,眼睛望着窗。窗是木制的窗棂,用白纸糊了,贴了红红的窗花。阳光照过来,在墙上筛出黑白分明的光影,那光影走啊走,便成了我最初的日晷。当光影走到某一个特定的位置,我便开始聆听母亲的脚步声。母亲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试试我的体温,每当母亲温热的手掌伸向我的额头,我的病似乎已经好了一大半,我知道,那就是我们心心念念寻求的一种慰籍、一种关爱。

  在我更小的时候,我特别爱哭,总是一些没来由的事情便触碰了我的泪点,觉得大家应该知道我的委屈,应该体谅我的苦衷,攥着拳头、揣着心事让人猜,把别人搞得莫名其妙。总是在我最孤独无助的时候,母亲蹲下身子,用手擦干我的泪水,再给我一个深深的吻,然后牵起我的手回家,用生命中最深沉的爱抚平我的不快,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很长,我感到踏实,我找到倚靠。

  我把手伸向母亲的额头,就像小时候母亲的手伸向我的额头。我相信,我的每一次呼唤,母亲都可以感知,我的每一次触摸,母亲都可以感觉,我的每一次抚慰,母亲都可以感应。我突然发现,我最想回到小时候,让母亲继续娇纵我的坏脾气,包容我的小任性,在那无忧无虑的晨光里,牵着母亲的手,永远不分离。

  我坐在床沿上,牵着母亲的手。我紧紧地牵着,不敢放,生怕一松手,我的梦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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