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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还是被
秦晓梅
发布日期:2018-01-08 07:21
来源:阳泉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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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一下子就冷起来了,一时间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当务之急是翻出厚被子,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把被褥挂在太阳里,晒。我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有很多亲情在里边。四角拽平,用一根小竹棍敲打,棉絮被敲打起来,敲落点点灰尘。我好像在温习,温习小时候祖母、母亲的爱,延续日子的温度,翻来覆去。

  小时候,晒被子,在宽敞的院子里,阳光盛开,缕缕炙热,母亲抱来被褥,挂在洗衣绳上。蝴蝶在飞,还有归来的蜜蜂嗡鸣。被子晒得干干爽爽,一团温热。放学回来,我喜欢把脸腻在折叠的被褥里,喜欢把自己藏在被子里,和妹妹捉迷藏。我们以为把脸藏起来,自己看不到别人,别人也会看不到自己。事实是,妹妹常常一下子就找到我,我也会第一时间找到妹妹。我们在折叠的被子下走来走去,来回穿梭,也乐此不疲地在被子里,藏,找;找,藏。晚上,蓬松舒软温热的被子盖在身上,那真是贴心润意的舒服,而且你随意地翻转,都感觉非常顺,非常惬意。就好像温暖的风裹挟着你,也好似有光滑的皮肤紧靠着你,却没有一丁点的分量,好像有大地的淳朴和深厚,有阳光的味道,有鸟儿的声音,甚至有白云的善睐。

  那时候的被子都是棉花做的。盖着盖着,就会感觉很薄、很坚硬,用土话说,死沉死沉的,而且不暖和。母亲遇着好的天气就翻晒,晒过的被子很暄,很柔软,很肥胖。

  每年的夏天,母亲都会拆洗被子。拆被子不是一个轻松活儿,用针锥把缝线从头至尾一针针挑起、抽出,有时细小的尘土、棉絮会眯眼,有时棉线会跟棉花纠结缠绕在一起。一块被子大约有十几条引线,如果耐心,拆得顺畅,棉线就会足够长,母亲会把这些棉线收集起来,清洗,晒干后,缠成团,二次利用。母亲常念叨,人口多,开销大,省一点是一点。被子拆了,当然只清洗被面、里衬,棉花只需要在阳光下晒晒,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轻轻拍打就可以了。用过几年的棉花,凝结呈块状,母亲就会让弹棉花的人弹弹,在机器下弹过的棉花,仿如劫难后的重生,与新鲜的棉花有得一比。

  犹记得家附近那个不及十平方米的窑洞,平日里总是空着,但一年里总有那么几天,有弹棉花的师傅带着些奇奇怪怪的木制工具住了进来。然后,人们纷纷来找那师傅给自家弹棉被。那是个看不大出年纪的师傅,穿着灰青色夹袄,皮肤黝黑,眼角有几道深深的褶皱。不弹棉花时手里喜欢夹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凝视着屋子前路过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说他看不太出年龄,是因为他在人前总是精力十足的样子,从未见他咳嗽或是身子哪里疼痛,如同一个壮小伙。但细细观察他夹烟的手,便可发现工具给他的手掌留下了抹不去的纹路,指侧茧子深厚,弹棉花似乎已经很久了。一个村子里,或者左邻右舍的村子里,来找他弹棉花的人很多,陆陆续续。印象中,屋子地面正中间总铺着一块大木板,上面均匀地盖着一层厚实的棉花。他的手里拿着一把长得像弓,却长了很多倍的工具,我至今仍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一床厚实温暖的棉被就是它的产物。弹棉被的师傅右手执着工具,将它平压在棉的上方,身子微微下倾,使视线与工具上绷直的线平齐,然后左手绕过线圈,顺着压下来,用铁针固定,随后走到另一侧重复这样的动作。工作时他的目光是高度集聚的,收拉棉线间一气呵成,身影晃动矫健利落。即使只是不断重复的动作,也让人百看不厌。常常,我独自一个人跑到窑洞,默默地呆趴在大窗口上,看着师傅来来回回的身影,听着古朴的“嗒嗒”声,思绪游去很远……弹棉花算是一门古老而神奇的技艺吧。从大把零零散散的棉花到结实暖和的手工棉被,看似简单的步骤和不断的重复,但需要的却是手巧与心细,所以沉淀下来的便是从容不迫的心性和情怀。

  棉花晒过了、弹过了,被面被里洗过了,接下来就要做被子了。做被子是一个技术活,最开始的棉花没有纱网套着,母亲先把大点的“白洋布”被里(一种白色的粗棉布)铺在炕上,撑平,然后把棉花撕开,一点一点絮上去,一层一层加厚,然后看看哪里薄了,哪里厚了,匀一匀,再把棉花撕拉得更小些,铺垫上去,然后把印染有梅花或者牡丹花的,小点的被面盖上去。那时被面的花色图案都十分喜庆,质地多半是棉布,也有极少数绸缎的。当时拥有绸缎被面的人家很少。如果谁结婚,婚床上摆放的被子是绸缎被面的,不知要引来多少羡慕的眼光和啧啧赞叹。

  大被里、棉花被套、小被面形成了大、中、小的层次。母亲把被里挽起,四周的被里正好与被面交叠,然后把在四个角的被里叠成一个三角,再然后用装有划粉的引线布袋,在被面一拉,一弹,会画出一条条整齐的线,最后母亲拿出专门缝被子的长针、棉线,沿着一条条引线,一针针穿过被面、棉花、被里缝合起来。一块被子做下来,母亲的头发白了,眉毛白了,鼻孔白了,身上白了,像是一朵朵棉花在母亲身上开花。母亲每次在给父亲缝被子的时候会在靠下巴这边加缝上一块小布头,我问母亲为什么要如此,母亲说因为父亲油性重,靠下巴这边的被里容易脏,缝上小布头之后,脏了只需把布头拆下来洗,而不需要整个被里一起洗。

  躺在炕上,盖着拆洗过的被子,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日子甜美温馨,缓慢悠长。

  我在外地求学时,母亲给我带崭新的被褥,那时被子的棉花不用一点点絮了,棉花用网纱或者纱布包裹起来做成一个棉花套,不会抖落,薄厚均匀,这样做起来省事多了。我心中暗暗感谢着发明棉花套与被套的人。这一简单的发明,方便了母亲,也方便了无数个像母亲一样操劳的人,省时省力。夜是奇怪的,尤其对于一个人而言,总是干巴巴的,总是冷飕飕的。正好有这么一个柔软到不能再柔软的被子,裹着你的身子,一下子就焐热了,也会让你感觉不孤单。即便午休,同学们盖着时髦的毛巾被,我照样把被子搭在身上。我喜欢闻到棉布的味道,喜欢看见堆红叠翠的绸缎被子,喜欢在床上拥被看书,吃零食,做白日梦,做一切琐碎的事情。方寸之间,自成天地。小小的床铺,柔软的棉被,可以是神话故事里的方舟或飞毯,载着沉溺于幻想的幼小心灵四处飘游。

  女大当嫁,铺盖总是嫁妆里最重要的部分。我们年轻时,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夫家做的四铺四盖,好看是好看,花团锦簇,但婆婆攒的都是现成的被面,尺寸不能由着自己随大随小,所以那被子甚不合意,顾上顾不了下,一翻身,又盖不住脊梁。那时,我们缺这少那的,可是我们年轻啊,不怕冷啊,我们有的是青春的激情和对未来的憧憬。我们把两条被子连接重叠起来盖,脚头再横着覆盖一条,日子过得跌跌撞撞,可至少当我们挤在一起时,彼此有着深爱与怜惜,我们只有藉此对抗人生的茫然困惑与艰难空虚。我们坚信困窘是暂时的,可是我们忘记了,青春也是暂时的,我们很快就会失去它。也许上天就是这样安排的,人们总是很难在正当其时时得偿所愿。等到终于实现希望时,才发现它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一直为自己当年结婚时的铺盖不满意着,心想着一定要给自己买条尺寸够大的描花绣朵的大红软缎被面,多喜庆,多亮堂啊!女人就是这样心眼小。可当一日,我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将棉被缝好,铺在床上时,却发现它显得乡里乡气的,并没有想象中的温柔富贵。大红的软缎被子,好像只能用来衬托新嫁娘的娇羞。易时易地易了情怀,只能显得落拓无奈。而且很快大家都用上了被罩,被面再好看也显不出来了。

  这样就不用常拆洗被子,而我勉为其难学会的缝被子的本领和专门为缝被子而置办的顶针,也就此宣告无用。更快地,各种品牌的家纺店越开越多,被子的材料从太空棉,到羽绒,到羊毛,到蚕丝,到什么九孔十孔纤维,五花八门。商店、超市那些床上用品的系列和组合,光名字就乱花迷眼,什么夜景阑珊,什么卡布里的月光、布拉格的梦。听起来多么浪漫温情啊!我爱看、爱逛、爱摩挲摩挲,已很少动心去买它。我们已经不需要这么华丽的铺盖了。现在的被子,长和宽都由自己选择,只可惜我们渐渐地都已习惯各睡各的被子了,反而念叨起结婚时的被子了,那幅度刚刚好。“结婚时合盖一床棉被,枕着他的胳膊,心想,这样一辈子在人怀里,是一件多么幸福又温暖的事。这么多年过下来,才知道当初的想法真幼稚,生活磨平的不是彼此的热情,而是抱在一起,盖一个被子,大家都休息不好。”燕子笑着说。我也笑着附和,点头称是。

  现在,棉花被很少了,毕竟棉花不能清洗,而这些丝呀、绒呀的可以水洗,可以干洗,方便得很。我们总是被新生事物蛊惑着、尝试着,并一发有些不可收拾,我们一边摈弃,一边接受,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抑或不安,直到有一天,回到了老家,看到了母亲,母亲仍像往常一样做棉被。母亲现在眼花了,纫针很费劲,眯着眼,走到阳台前,小心翼翼仔仔细细要好长一阵时间。纫好了针,母亲便开始穿针引线,她双臂高高举起,然后埋下头来,缝好长的一段,小小银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游走成一条直线,针脚匀称错落有致,密密麻麻的线头隐藏在被里,一点也看不出来,母亲动作娴熟,棉被留下了结实好看的针脚。

  母亲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絮絮叨叨:“现在啊,不管什么鸭绒被还是太空被,都不实惠耐用,要说暖和养人,还是正宗的棉花被,既暖和又舒服。”

  我说:“现在都不盖棉花被子了,您颈椎也不好,歇歇吧,不要太劳累了。”

  “那么多棉花被子不用,却甚时兴买甚。”母亲从眼镜上方瞟了我一眼,低下头,话锋一转,“不盖也可以,给你们每家做成床被子,铺在床上吧。”

  我知道自己拗不过母亲。母亲把旧棉被拆了,然后洗干净,把被里被套准备齐整,算计好了一床被用多少棉花,然后真的给我们兄妹每家做了两床厚厚的棉花床被子。这也便罢,逢着做被子的手艺人到了村里,他们能把毛线重新纺织出暄腾腾、毛绒绒的毛。村里好多人,把家里搁置的、舍不得丢弃的,但又不穿的毛衣毛裤、线衣线裤翻出来,拆了,洗了,称了分量,交到手艺人手里。不消半日,大大小小的毛被套纺出来,套上被罩,一床货真价实的毛被子就大功告成。早年,家里每个人穿的都是毛衣毛裤,有买的,有自己亲手织的,每个人都有好几身。近几年,有了加绒保暖衣裤,毛衣毛裤很少穿了,便退居二线。母亲把家里好的毛线做了被子,不好的毛线做了床褥子。乡亲说,不沉,真的暖和。母亲说,是真暖和,暄暄的。母亲又给我们每家送来了毛被子。

  缝制一床棉被已经成了母亲的习惯,所以,季节再不和暖,冬天再冷,有了一床母亲亲手缝制的棉被,会温暖如春。今夜,我翻出毛被子紧紧拥住温暖,不愿醒来。

编辑:秦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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