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戏曲的百花园里,晋剧如厚重深沉的山峦,豫剧似明快爽朗的峰岭,在北方大地并立成双峰,各自闪耀着独特的艺术光彩。近日,市工人文化宫举办的“戏曲名家”专场演出,特邀晋剧表演艺术家刘卫平、张红红、侯润娥,以及豫剧表演艺术家李青枝、李向英登台。他们通过精彩的表演,鲜明地展现出两个剧种的美学特质,彰显了艺术家对形神兼备的执着追求。
晋剧三杰:在刚柔相济中诠释晋韵风骨
晋剧脱胎于山西民间艺术,唱腔于高亢中见苍凉,表演程式兼具豪放与细腻,尤重“气”与“韵”的融合。刘卫平、张红红、侯润娥三位艺术家,虽行当不同,却共同延续了晋剧“以情带戏、以戏传情”的精髓。
晋剧《金水桥》中“坐宫绑子”,是全剧的核心冲突段落。张红红的演绎,将银屏公主面对国法与亲情的撕裂感展现得极具张力,在唱腔、肢体语言与情感层次上,均鲜明地体现出晋剧特色。此段中,张红红并未一味将唱腔处理得高亢激越,而是让旋律成为情感的载体。得知儿子秦英打死国丈詹太师,她开口一句“听一言吓得我魂飞天外”,音调骤然拔高,仿佛瞬间被抽走力气,既显出母亲对儿子闯祸的震惊,又藏着对“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恐惧;面对秦英的不解,她的唱腔节奏放缓却字字沉重,拖腔中带着哽咽,把母亲既恨儿子鲁莽,又疼惜骨肉的矛盾,化作唱腔里的高低起伏,听得人揪心。
张红红的表演最妙之处,是没有把角色塑造成单纯的慈母或大义灭亲的公主,而是让两种身份反复拉扯。她对秦英的态度,尽显本能与理智的激烈交锋。再品最后一句“校尉们,将奴才押上走”,前半句“将奴才押上”字字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末字“走”却陡然卸力,尾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哽咽、藏不住的喑哑,将角色内心被国法与母爱撕扯的挣扎、护不住骨肉的无奈,全表现了出来。
晋剧慷慨悲歌的底色,在她的演绎中,化作了“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厚重力量。隐在克制里的刚烈,比嘶吼更具穿透力。她的表演,既有着晋剧特有的火爆张力,更深挖人性的复杂纵深。
侯润娥出演的是晋剧《小宴》片段中的吕布。她的“翎子功”堪称一绝。柔韧的两根翎子,通过掏、甩、挑、绕等技巧,鲜活地展现出吕布的性格与心理变化,让观众深切感受到吕布爱意翻涌、情难自抑的复杂情绪。表现吕布的傲气时,双翎大幅度摆动,配合挑眉,凸显出满不在乎的神气;面对貂蝉的美貌,她又轻拂翎子、左挡右拦,传递出吕布对貂蝉的倾慕与调情心理。她的“双立翎”绝活,更是让观众大呼精彩,展现了晋剧表演艺术的独特魅力。
翎子功是侯润娥的亮点,但她的亮点远不止于此。《小宴》片段中,她饰演的吕布,兼具晋剧“须生”与“小生”的韵味,又带着吕布特有的狂傲与多情。讲虎牢关战胜刘关张三兄弟时,她嗓音高亢明亮,透着吕布身为诸侯的自负与霸气;对王允,字正腔圆,顿挫有力,尽显吕布不可一世的姿态;对貂蝉,缠绵婉转,尾音带着细腻的拖腔,柔中带媚,将吕布被美色吸引时的痴迷与轻佻传递得细致入微。她唱腔中的刚柔转换,精准贴合了吕布性格中勇而无谋、色令智昏的核心特质,让角色的情感层次更显丰富。
侯润娥的表演极具“戏眼”,每个细微的表情都在为角色的心理活动注解。初见貂蝉,她眼神骤然发亮,瞳孔微张,几分惊艳与贪婪,暴露了吕布的好色本性;当貂蝉假意推辞、欲迎还拒时,她眉头轻蹙,眼神中闪过一丝急切与不甘,配合轻撇的嘴角,将少年得志的将领面对美人时的急躁与占有欲刻画得入木三分;而在被貂蝉的柔情打动时,她眼神又变得迷离柔和,面带痴笑,全然一副沉溺其中的模样。这些表情与翎子功等身段技巧相互呼应,让吕布戏貂蝉的轻浮与痴迷既有视觉冲击力,又不失真实感。
刘卫平以须生表演见长,其核心在于“稳”与“劲”的平衡。现代晋剧《铸城》选场中,他饰演市长,虽不戴须,却把须生的刚烈与市长对百姓的温情完美结合,将市长面临缺粮困境并决定动用军粮这一情节,演绎得扣人心弦。
身为晋剧丁派艺术第三代传人,他既坚守丁派“刚健激越、字正腔圆”的本色,又依剧情需要灵活调整,让唱腔在贴合角色心境与戏剧冲突中焕发生机。表现内心纠结时,他把节奏放缓,情绪中带着迟疑与凝重,通过拖腔和颤音,细腻地传达出角色对动用军粮后果的担忧;做出决定后,唱腔陡然变得高亢激昂,以强烈的节奏和饱满的音量,展现出市长以民为本的坚定,让观众深切感受到角色内心的挣扎与抉择后的果敢。
刘卫平对人物的拿捏十分精准,通过细腻的肢体动作和丰富的面部表情,将市长的形象塑造得立体饱满。面临缺粮困境,他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焦虑与忧心,微微颤抖的双手,恰如其分展现出局势的严峻和内心的焦灼;决定动用军粮后,他挺直身躯,眼神坚定,仿佛肩负起了所有责任,生动地塑造出一个心系百姓、勇于担当的市长形象。他巧妙地将现代元素与传统晋剧表演相融合,使角色的情感表达更加直接、强烈,为晋剧注入了新的活力,也让观众看到了晋剧在新时代的诸多可能。
豫剧双星:于炽烈奔涌中彰显豫调神采
豫剧素以“接地气”的风格闻名,其唱腔明快激越,表演夸张而不失细腻,尤其擅长通过“声”与“动”的结合,传递角色的炽烈情感。
李向英出演的是豫剧《虢都遗恨》片段,饰演子桑,呈现角色与丈夫、女儿面临生死绝境时的场景。她以极具张力的表演,将角色在宫廷权欲裹挟中的绝望、悲怆与刚烈,展现得惊心动魄。在情感递进与细节刻画上,感染力十足。
李向英的嗓音带着豫剧特有的厚重与悲怆,唱段中几乎字字泣血。面对家破人亡的绝境,她的唱腔不再是规整的旋律,而是融入急促的喘息、颤抖的尾音,甚至在关键处以近乎嘶吼的拖腔,将生无可恋的决绝倾泻而出。与丈夫、女儿诀别时,唱腔陡然转柔,满是对亲人的不舍与疼惜,把骨肉分离的悲痛演绎得层次分明。她的动作简练却充满力量,初遇绝境,身躯微微佝偻,每一步似有千斤重;与家人对视的一刻,眼神从起初的哀戚,慢慢变得坚定,抬手拭泪的动作带着颤抖,可在抚摸女儿脸颊时,又满是温婉轻柔——母亲的本能与赴死的决心,就这样丝丝交缠。最后决意赴死时,她反而脊背挺直,仿佛在以最后的姿态维护尊严,肢体的“静”与内心的“烈”,碰撞出强烈的张力。
李向英最动人的是对“情感真实”的把握。她没有刻意放大悲恸的外在表现,而是通过眼神的黯淡、嘴角强忍的抽搐、与家人相拥时身体的僵硬等细节,传递出深入骨髓的绝望。这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比激烈的情绪爆发更具悲剧力量。
李青枝在豫剧《秦雪梅》中《吊孝》一折的表演,将秦雪梅痛失未婚夫商林后的悲恸、忠贞与刚烈,演绎得刻骨入肌。其唱腔、肢体与情感表达,深度融合了豫剧“悲情戏”的醇厚韵味。尤其在“哭”的层次与人物精神内核的刻画上,极具穿透力——既有撕心裂肺的痛,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哀而不伤,悲而有节。
初入灵堂,面对商林灵位,她开口便是一句低回的“慢板”,音调从颤抖的气口起音,“商郎啊——”三字拖腔绵长,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仿佛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没有直白的哭喊,却让人心头发紧。唱到与商林的过往情分时,节奏稍快却字字沉重,拖腔中融入细微的颤音,将少女对爱情的憧憬与现实的残酷对比,化作唱腔里的甜苦交织,听得人唏嘘。哭诉商林因相思、被逼迫而亡时,唱腔忽转,音调拔高,尾音带着激愤的拖腔,将秦雪梅的忠贞与反抗融入唱腔。
李青枝的肢体动作,没有刻意夸张的悲恸,却在细微之处藏着千钧之力。走向灵位时,她脚步缓慢却沉重,每一步都似踩在心上;跪拜时,透着万念俱灰的决绝,双手抚向灵位,指尖微微颤抖。
《吊孝》的核心,是秦雪梅对爱情的忠贞与对命运的抗争。李青枝没有把角色演绎成单纯的悲情女子,而是让“哭”成为情感与精神的载体——哭中藏着对封建礼教的控诉,透着“生为你生,死为你死”的刚烈,让哭有了超越个人悲喜的力量,让观众看到一个女性在命运碾压下的坚守,真正做到了悲得真切、烈得动人。
薪火同辉:共鉴戏曲传承的根基与前路
刘卫平、张红红、侯润娥与李青枝、李向英,虽分属晋剧与豫剧,却在艺术追求上呈现出惊人的共性。他们都打破了行当限制,以角色为核心重构表演程式;注重情感真实,让程式化的动作与唱腔成为内心的自然流露;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到了平衡,既坚守剧种的美学根基,又注入个人的生命体验。
从风格来看,晋剧三杰的表演更重“韵”的营造——刘卫平的“刚劲”藏于沉稳,张红红的“烈恸”见于细节,侯润娥的“俏喜”融于质感,共同构成了晋剧内敛中见深沉的美学特质;豫剧双星则更重“力”的释放——李青枝的“凄锐”沁骨入髓,李向英的“悲劲”直抵人心,诠释了豫剧酣畅中见灼热的艺术风格。
此次“戏曲名家”专场演出,配角的表演同样熠熠生辉,成为舞台上不可或缺的亮色。他们戏份不多,却凭精准的拿捏让角色立得扎实,为舞台添彩,更衬托出主角表演的层次与张力。这让我们看到戏剧舞台的未来,看到戏曲艺术生生不息的底气。
我们欣喜,戏剧艺术的根脉并未因时代变迁而彻底沉寂,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份活力尚未完全转化为市场的热度。剧场里的年轻观众仍显稀疏;日常视野中,戏剧的存在感远不及流行文化,传统艺术的魅力与当下大众的审美需求之间,还隔着一道需要用心搭建的桥梁。
这并非苛责年轻观众的审美偏移,毕竟快节奏的时代里,短视频的碎片快感、影视剧的沉浸式叙事,都在消解着人们对慢品戏韵的耐心。而戏剧本身,无论是程式化的表演、相对固定的经典剧目,还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慢养成模式,似乎都与当下追求即时反馈的传播逻辑相悖。
所幸,隔阂并非不可逾越。当传统剧目在守正的基础上,融入当代人的情感共鸣点,让程式化的身段里藏进更细腻的人性褶皱,让经典的故事照见当下的生活肌理;当戏剧走出剧场,借短视频片段、线下互动体验等方式,与年轻观众相遇;当更多人意识到,那些慢养出的功底沉淀下的韵味,恰是对抗碎片化焦虑的一剂良方,或许,传统戏剧就能在时代的土壤里扎得更深。
真正的艺术从不怕等待,怕的是失去与时代对话的勇气。当舞台上的表演依旧在方寸间绽放着赤诚,当一代代人愿意为这份“慢”注入新的理解,戏剧的根脉便会在传承与创新的交响中,催生出更蓬勃的未来。而我们,既需要耐心守护这份生生不息的底气,也需要带着新意,陪它一起走进更多人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