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越发老了,身体也大不如前,没有助行器,她寸步难行。
每个周末,我总会抽一天回娘家陪她。上次回去,她攥着我的手,竟说起了后事。“年岁大了,我该走了。” 她语气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棉絮,指尖却把我的手捏得很紧,“我那没穿过的衣裳在立柜的最下面,冬衣在扣箱,夏衣在平柜,还有几双新鞋……”
她一桩桩数着,哪些要烧给她带走,哪些该趁她还在,送给用得上的人,比如孩子们买给她,她总舍不得穿的新衣裳。
“最重要的,你千万要记得,我走了后,你得把那本书,还有老花镜、放大镜,都给我带上。”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母亲88岁高龄了,从去年起,双腿开始疼得不能走路。送去医院,大夫说年纪大了不能做手术了,回家养吧,疼的时候喝止疼药。于是三个哥哥和我就一起商量,一家一个月轮着侍候母亲。
母亲躺在炕上,让我帮她收拾行李,除了换洗衣服,她就指着炕角的一个红布包让我打包在袋子里。我知道红布包里包着一个装过芝麻糊的塑料袋,而塑料袋里有她最喜欢的一本书和放大镜。那是一本厚厚的讲述佛法的书,母亲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看过无数遍,并能背诵其中一些段落。
大哥说:“你身体都这样了,还能看书?”母亲说:“过几天我就好了,我能坐,就能看书。”于是,这本书跟随着母亲,走到谁家带到谁家。
兄妹们几家轮下来,母亲做了评论,她认为就数我家的光线好,她可以长时间地阅读;而且我最有耐心,在她又忘记哪个字时,我会不厌其烦地给她讲。
时常,她给我们背诵书中的句子,还利用那些句子教育我们。
“你们兄妹,大的已经七十岁了,最小的也五十多岁了,可是有些事情你们还是没有活明白,书中讲着,别造口业,名利心不能重,人不能贪……”
每当我们强调,工作太忙,活得太累的时候,母亲又说:“快看书吧,人要有信仰,更要学会知足。我当了一辈子农民,没有挣过一分钱,那我不是也过得好好的?你们就是不知足!”
我在屋子里玩手机,被母亲斥责:“放着一柜子书不读,一回来就是看手机,你们呀,一个个的,都被手机带坏了。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咋不看书呢?我年轻时要是有这条件……”她开始数落起来。
母亲递过来的书常被我们拒绝,我们扔在一边,我们推回去,我们把吃饭的碗垫在上面。母亲就生气了,她说:“书是金贵物,要好好供着!”
我们兄妹不看书的理由是:忙得顾不上。母亲却说,不看书,你们是瞎忙。
“不看书,你们是瞎忙。”从没上过一天学的母亲这样说。
在我无助、彷徨的时候,也常在想母亲这句话。这么多年,我买书无数,书柜放不下,放在床下;床下放不下,放在地下室。可真比不上母亲这般认真读书、爱书,又把书中的道理活成日子。
后来,母亲坚持要回老院子,她说落叶总要归根,院子才是她真正的家;她还说,回到院子里,她的身体兴许就好了呢。院子里有她养的花,有她的小菜地,有她的水窖,院子里看书,光线更好……
看着情绪低落的母亲,我们兄妹只好又商量,我们出钱让当时失业的小哥随母亲回院子照顾她。
回了院子的母亲变得开心起来,说老花镜度数不高了,让我们给换一个;又叮嘱大哥再给她买个备用的放大镜……
其实,从母亲生病,兄妹们轮着照顾的时候,我就感到害怕,害怕某一天母亲会突然离开我们。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开始写“母亲日记”,开始给母亲拍她看书的样子、写字的样子;开始在那些失眠的夜晚,想母亲微笑着给我交代后事,坦然地给我讲死亡。我流着泪回忆,回忆母亲从年轻到衰老的每一个细节,回忆母亲读书的样子……
记忆中的母亲总默默倚坐在炕沿边,手捧一本书,久久凝神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塑。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有时会温柔地轻抚过书页,如同抚摸着一个熟睡婴孩的脸颊;有时又微微颤抖着,艰难地描摹着字迹的轮廓。那时我还不解,一个从未踏进过学堂门槛的农村女人,如何能这样一页页“读”完一本书?
母亲不止一次说过,是孩子们让她有了活下去的信心,是书让她在苦难的日子里有了寻找幸福的力量。她说,小时候穷,一天书也没能念上,现在老了,有机会读书了,还不抓紧救救自己?
母亲说,读书是为了救自己。
没有上过学的母亲会画画,会写自己的名字,到后来还能读厚厚的书,还能说一些连我们都感到惊奇的词语。放大镜是母亲八十周岁的时候,大哥给她买的;与放大镜一起的,还有一个随身听和笔记本电脑。母亲说,笔记本电脑是学不会如何操作了,但是书还是可以长久地读,最有用的是这个放大镜。
阳光从窗口涌进来,母亲就端坐在那里,腿上搁着枕头,枕头上是书。那放大镜如她的另一双眼睛,在书页上缓慢地移动着,时而停下,像在辨认路途上一个熟悉的旧物。阳光穿过镜片,在纸面上投下一个小小晃动的光点,在时光里缓缓爬行,将每个字照得透亮。偶尔,我不经意间掠过她干瘪的手指,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关节处有些微微发红,此刻却指尖轻柔地拂过书页,仿佛怕弄坏了她的宝贝,又像是触摸到了久盼的欢喜。那些字眼带着母亲的灵魂,穿过了她一生的艰辛与荒芜,缝补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母亲专注地盯着书上的文字,嘴里跟着念。光线在她额头上投下细密的皱纹,又顺着那几缕倔强地翘起的银发,流淌下来。一字字,一行行,她用方言努力地读着,读到不理解的地方,要重复好几遍。
有时候,我凑近母亲,跟着一字一句读。母亲便面容舒展了,嘴角缓缓浮现出浅淡而满足的笑意。曾经我以为母亲的世界,永远被限定在田地、灶台和日复一日的操劳里,可就是在这样看似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岁月里,书,却成了她生命里一抹奇异而温暖的光。父亲生前不喜欢母亲读书,说母亲是上山村没有见识的大老粗,大字不识,能看出什么名堂。父亲去世后,母亲越发喜欢读书了,她说,你爹无数次扔过我的书,如果不是我藏得快,他都要烧了,这以后读书再也不用躲着你爹,不用看他的脸色了。
母亲总说自己“没文化”,可正是这从未进过学堂的农村女人,把一生卑微匍匐于土地里的日子,化作了一场对文字的朝拜。
有时候我问:“妈,你一个字都不认识,怎么看懂书了呀?”她总会先愣一下,像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了什么重要的心事,然后,她会把书往我面前又凑近一点,眼神里漾开一种孩子气的、带着点羞涩又无比自豪的光芒,然后说:“我要是上过学,肯定能当工人;我要是生在你们这个年代,我肯定能当大学生。唉!读了书才懂天地。这世间有多少不懂天地的人呀……”母亲说的天地,是她认为的道理。
“哎,这字儿,还是有点小……”她举着放大镜,但嘴角,分明一直挂着满足的、温柔的笑意。
如今,母亲还坚持每天读书,我也渐渐懂得了母亲,懂得了她的坚持与信仰。我在母亲身上明白了许多,原来世间读书人,有的为金榜题名而读,有的为功成名就而读。而我的母亲,她一生所求,不过是在漫漫岁月里以虔诚之心,去靠近那束遥远而澄澈的光——纵然视力模糊、步履维艰,却始终如初生赤子般,以整个生命对书籍致以最原始的敬意。
母亲读书的虔诚,是我的榜样,母亲读书的样子,是我灵魂深处的一帧永恒底片。我想,母亲并非只是翻动纸页,而是以谦卑之心,在翻越命运的崇山峻岭,书页上放大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跋涉一生所抵达的星辰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