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从20世纪七八十年代走过来的人,对老式的输液瓶子都不会陌生。当时人们生病,免不了去医院打吊针,用生理盐水、葡萄糖配药的瓶子都是玻璃的,结实耐高温,人们又叫它葡萄糖瓶子。三四十年前,农村生活物资匮乏,任何东西都可以拿来废物再利用,输液后的葡萄糖瓶子在人们眼里就成了弃之可惜的宝贝。大家会竭尽全力让它发挥出最大的利用价值。 在我的记忆里,家里盛醋、盛酱油,都是用葡萄糖瓶子。奶奶那个黑红色的木头箱子上,常年摆放着几个这样的瓶子,里面盛满了绿豆、赤小豆等豆类。也有的人家会用这种瓶子存放小钉子、小螺丝、小纽扣等物件,不容易丢。那些年我经常看到一个卖香油的老大爷,推着破旧的自行车吆喝着走街串巷,车座后就是盛了香油的葡萄糖瓶子。我印象最深的是,二伯上地的时候总拿一个葡萄糖瓶子装水。他把灌满水的瓶子和铁锹、镢头一起放到箩筐里,挑着去地里劳动。遇到农忙,一大家子齐上阵,一个瓶子根本不够用。二妈就会多洗几个瓶子出来,全灌满水,然后大家再拿上干粮,一起去抢收庄稼,中午都不回家。 小时候家里孩子多,难免这个发烧那个感冒,母亲就会领我们去村里的卫生所看病。看着那些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不苟言笑的医生忙忙碌碌地敲针、灌药、取棉球,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躲在母亲身后不敢看。回想起来,那个散发着酒精味、氤氲着紧张空气的医疗室,成了我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每次打完针输完液,母亲都会收集一些药盒子、输液瓶带回家。药盒子用来盛我的铅笔橡皮,输液瓶就成了她放东西的器具。 那时没有老抽生抽之分,也没有瓶装袋装的醋,酱油醋都是散装的,要拿空瓶子去打。我经常站在比自己还高的柜台前,踮起脚把一个葡萄糖瓶子放在柜台上,售货员从下面拿出一个漏斗套在瓶口,再拿一个长把的提子开始打醋,一提子就是一斤,一斤五分钱。缓缓流动的液体从倾斜的提子进入漏斗,再沿着漏斗进入瓶子,空气中充斥着陈醋的香味。 1989年秋天,我考上了师范,也顺利实现了农转非。按规定,公职人员每月会领供应粮,二十六斤细粮,几斤粗粮,几斤油,还有一些豆类,这是由当时计划经济下的配给制度决定的。那年过年因为放假,当月的粮食可以凭粮本粮票买回家。母亲提前准备好了布口袋,还特地洗了几个葡萄糖瓶子用来盛油。当我们把带着体温的面口袋、油瓶子交给母亲的时候,她眼里分明闪烁着欢喜的泪光,我的心里也很高兴。 你还记得装在葡萄糖瓶子里的西红柿酱吗?过去的冬天菜品单调,餐桌上顿顿萝卜白菜土豆,几乎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于是一种把夏季吃不了的西红柿储存起来的技艺,开始在民间流传。 夏天是西红柿大量上市的季节,家里自种的西红柿更是硕大圆润、品相绝佳。先把西红柿清洗干净,在开水里烫一下,剥皮去蒂,切成小块,上火熬开。熬的时候要轻轻搅拌,待到充分熬透,然后装到瓶子里。这个环节最费工夫,也考验人的耐心和技术。因为温度高,扶瓶子的手会感觉烫,瓶口又小,有时候溅到手上就会钻心地疼。母亲做西红柿酱的时候,总会喊姐姐帮忙。姐姐做事心细又认真,她在瓶口套好漏斗,地下放一个盆,好接住流出去的酱汁,然后一手扶住瓶子不摇晃,一手把舀进来的酱汁用筷子细细地捅。一会儿工夫,一瓶瓶红艳艳亮晶晶的西红柿酱就灌满了。我手痒痒,也想上前帮忙,却总被无情地赶开,因为我毛手毛脚,不是打翻了瓶子就是烫了手。灌好的酱汁还不能盖盖子,放在开了水的蒸锅里大约蒸煮二十分钟,再趁热把橡胶塞子塞紧,以防漏气。输过液的橡胶塞子上面有小孔,人们就会拿花花绿绿的塑料纸清洗干净后剪成巴掌大小的片片,把瓶口包裹起来,再用细铜丝紧紧缠住。如果塞子的孔很大,那无论怎么包也无济于事,来年的西红柿酱长了白毛就不能吃了。那时候供销社里或是集市上有专门卖塞子的,一毛钱一个,买一大把回来盖上保证没事。这样做好的西红柿酱,能吃一冬天,甚至到来年开春,用来炒鸡蛋、做汤,或者搭配土豆白菜一起炒,都很美味。那个年代,人们想方设法,催生出了许多本领,为生活增添颜色,也折射出了生活的智慧。 小时候的冬天彻骨寒冷,也许是身上衣单肚里食缺的缘故,每到冬天,我的脚就肿得像胡萝卜,而且还又疼又痒。十岁那年,我的脚后跟冻破了,血水和袜子粘在一起。晚上,父亲拿热毛巾把袜子湿润了才能脱下来,我则趴在炕上疼得直哭。第二天,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个葡萄糖瓶子,里里外外洗干净后,灌满热水放在我的被窝里。那晚,我觉得十分暖和,双脚蹬在瓶子上,仿佛也不那么疼了。就这样,几个装着热水的葡萄糖瓶子,温暖了我的童年。 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的医疗水平和生活条件早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输液瓶子也华丽转身,被轻便小巧的一次性输液袋取代,然而旧时光里的输液瓶子带给我的真实记忆,始终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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