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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的月光叮当乱响。九月的骊山,下午的日头软软的,烽火台的青砖黝黝的。为什么我在白天看见了月光,不知道。这是十多个月前的旧事了。
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渭河模模糊糊,闪着微弱的反光,脚下的骊山一派青青。在烽火台上一身清清,我喜欢这种寂然的感觉。游客零零落落,这符合我的胃口。上午在兵马俑,万头攒动,阳光灼热,好像赶庙会一样。绕着三个大土坑,一圈,一圈,又一圈,前面是黄头发的西方人,后面是蓝眼睛的西方人,中间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东方人,真是令人乏味。我不喜欢热闹,始皇帝喜欢热闹,所以我对权力敬而远之。去骊山吧,不为虚妄的周幽王,而是想看看那个寂寞的女人。
美人如花隔云端。可下午的骊山云淡风轻,我怎么就听见了一地的月光叮当作响。在东周列国传中,在男权话语中心,褒姒是祸水,是亡国的阴影。八百路诸侯日夜兼程,马蹄急骤,把月光踩碎。皇帝阴沉的脸上露出笑容,似乎看见了关中平原上奔跑的火光,他究竟为了美人一笑,还是为了自己膨胀的欲望?烽火台上,空空阔阔的时间来来去去,长长短短的心事高高低低。心境已是中年,中年的情绪是隐藏的,把褒姒放在心里了,我这样宽慰自己。
来骊山的前一日在长安城里晃荡,想着去拜访贾平凹先生的。贾先生是我心仪已久的作家,他的作品曾给了我无边的沉醉。走到莲湖巷,突然就没兴致了,王献之雪夜访戴逵,想来情怀也是一样的。在骊山,看见自己在长安的城墙上游走,那时月亮明镜高悬,墙的两侧挑着古雅的宫灯,火焰明明灭灭。从南城墙到西城墙,只有我和我的影子,那时我想到了逝去的历史,想到了骊山的烽火台和华清池。我是从烽火台下来后去华清池的,一片仿唐建筑羞羞答答,拥挤不堪。长生殿太亮太新了,令人扫兴,不说也罢,捉蒋亭也没意思,欢喜的是发现了彭连熙先生的侍女图,买了一册。唯一有些兴味的,是两个旧时杨玉环沐浴的水池子还散发着一点颓废的气息。杨太真,又一个悲剧的女人,美丽的女人总是命运多舛吗?
黑的,白的,黑的白的,在骊山我只看见这两种色彩。黑的是历史,白的是时间,黑的是现实,白的是想像,黑的白的,叮叮当当,黑的白的,记忆汪洋。黑与白,不关价值判断,只是我的感受,而感受是没有来由的。从骊山归来后,我曾写过一首诗:
我是不是那众多诸侯中的一员
我是不是马不停蹄来到八百里秦川
我的铠甲是不是还缀满昨日月光的碎片
我的心啊是不是仰慕美人那桃花面
我是不是对那死板的历史感到厌倦
我是不是渴望着一个传奇上演
我登上高台是不是听见褒姒轻轻喟叹
我的心啊是不是比那纵横的烽火还要灼烈
在文字中我是放浪形骸的,现实中呢?好花为旧友,明月是前身,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