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恢复高考30年,也是我大学毕业的第25年。如果说,我在事业上也还算小有收获的话,那源泉就在于4年的大学生活,特别是30年前的那次高考。正是那次高考,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
其实在高考之前的1971年,我已经是一名教师。
1966年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我小学六年级只上了一半便随同这场浩劫而休学,没书可念了。比我高一届的同学赶上了搞造反大串连,卷入那场文化混战中。而我们这些稚嫩未脱的孩子,只是好奇地作壁上观,总弄不明白大同学以至大人们在干什么,在后来的“复课闹革命”中,我们又朦朦胧胧断断续续地混了两年,算是初中毕业。接下来的高中学业又变了样,根据上面教育要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要求,高中班大多变成了专业班,有关系的同学上了机电班、卫生班,没关系的只能被挤到了师训班。因为老师作为“臭老九”是批判的对象,师训班作为老师的苗圃当然不受欢迎了。师训班只读了一学年,我便幸运的成了民办教师。民办教师也仅仅干了一学期,就又被选送到师范班学习,不过这个师范班却不同于那个了,它是阳泉市政府委托市教育局组织的师资培训,所吸收的大多是各公社的优秀民办教师和优秀青年,实际上这个师训班是阳泉市充实教师队伍的速成班。1972年1月15日,师范班结束,我们正式成为阳泉市教师队伍的一员,民办转成了公办。我从一个普通的农民孩子一跃变为了国家干部,自己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工作,对得起这个身份。在此后的工作中,作为一个知识功底单薄的年轻教师,在教学之余,我始终着力在知识上不断提升自己。特别是1973年邓小平出来工作之后,教育战线一度出现了智育回潮之风,学生以公社甚至以县区为单位组织统考,教师也组织进修提高。身边的同志、同学不断地被推荐到各个大学学习,看到此情此景,心里触动很大,上大学成了我日夜思念的梦想。
1976年,“四人帮”被粉碎,邓小平再次复出。本着解放思想、拨乱反正的原则,中央很快决定恢复因文革混乱中断十年的高考。这一消息对渴望知识的一代青年无疑是一个惊天的春雷,大家欢欣鼓舞,奔走相告,立即行动起来。而此时的我则陷入了充满矛盾的窘况,一方面十分渴望进大学的校门,另一方面觉得自己根底浅、腹中空,不具有冲击大学的实力。左思右想,犹豫不决。人们都摆开了阵势全力备考,有的半工半学,有的干脆回家闭门自学,有的则几人组织成小集团共同作战,而我虽然内心焦躁不安,表面上却佯作若无其事,照常上班,希望挂着的这层面纱,能给自己留下足够的退缩空间,可以让所有人认为我即使报名考不上也是理所应当的。高考的日期一天天逼近,自己却仍然没有足够的勇气。正是在这关键时刻,公社联校组织了一次全体教师的知识统考,我一下子考了个中学语文组的状元。顿时人们对我高看不少,自己也觉身价倍增。我终于摘下面具,开始认真备考。希望与梦想渐渐清晰,我对自己说,哪怕只为在高考的考场坐一坐,也不枉此举。
1977年12月5日清晨,我独自一人带着老母亲特意为我烧的烙饼,搭村里的拖拉机从20里外的家乡,奔赴荫营中学。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考生的人流中,有稚嫩未脱的应届毕业生,他们是幸运儿,直接从高中课堂跨入了高校考场。那些胡子拉碴的有三十多岁,一定是老高三了,他们是不幸的,他们被历史所捉弄,眼睁睁看着大学梦从身边滑过;但他们又是幸运的,他们终于被点燃了早已泯灭的希望之火,去焕发那日渐黯淡的青春之光。
考生大多着清一色的中山装,神态不一、表情各异,有的掩饰不住内心的冲动,有的则仍然暴露出心理的疲倦,年轻的大多有说有笑,年老的一般沉思不语,插队知青和村里的青年也表现的迥然不同,插队生意气风发、志在必得,村里的学生则显得十分拘谨、有点畏缩。我由于既是农村土生土长的年轻人,又是有7年教龄的国家教师,可能各种表现在我身上都有所体现,又都不明显,心绪复杂而矛盾。
随着预备铃声响起,我走进了在中国已经关闭了11年的高校招生考场,心中油然生出一种神圣感。考试的数学科目,自己本来就没做丝毫的准备,只把初中简单的知识作答,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史地和政治也只是尽力作答,表现平平。独独语文科目触动了自己丰富的感情世界。作文题占比分不小,两题选一,一道是“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另一道是“心里话儿献给华主席”。我不假思索就选择了后者。由于性格和职业使然,平时满肚子的话不敢向人倾诉,而此时,感情的闸门一下子打开,毫无遮拦地一涌而出。我小时候读书并不勤奋,常常抛下作业跑向田野。但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似乎没有书再往下念的时候,我惊呆了。此时,我发觉自己其实是爱读书的。我急切地渴望了解书中那广阔无垠的世界,渴望回到那圣洁高尚的课堂。我竭尽所能地搜集各种书籍,力求抓住每一个上学的机会……终于,此刻我有幸坐在高考的考场里,恍如梦中一般。我的情绪陷入一波又一波的冲动,其间蕴含着激动、骄傲、感激、神圣等各种情感。我知道,考大学不仅仅是对知识的追求,而更多承载的是家族、乡邻、乃至国家、时代的一种期盼和召唤。同室考生中,年龄相差十几岁,几乎是两代人挤在同一个考场,这本身就是特殊时期所构成的一种特殊场景。考生的面上凝聚着苦涩、兴奋、沧桑与舒展,这又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情感。我由此感悟到,要不是粉碎“四人帮”,要不是邓小平复出,要不是中央这一英明决策,使知识改变命运的号角吹响,我们这一批青年将命运多舛,前途未卜,未老先衰,永远消沉……
30年后的今天我还记得当时的大致思路和构架———和煦的阳光透过教室窗口照射到面前课桌的卷子上,作文的题目把我的目光引向墙上的主席像,四目相接,感慨万千,十年的郁闷,十年的积淀,今日得以畅叙,此时得以伸展,我将沐新鲜的阳光、驾温暖的春风,实现心中的梦幻,触摸大学的门槛,我,一个农民的儿子……在作文中我尽情地倾诉心中的话儿,直至铃声响起,我搁笔而退,心中十分惬意。
高考后,我只是兴奋了几天便很快又归于平静,一边工作,一边暗暗地数着日子等候考试结果。其间,不时传来小道消息,说这个考得好,那个考得也不错。这些信息实实在在地对我已经振奋起来的信心形成了考验和刺激,我不得不重新盘点自己的实力。
就所学的知识来讲,我的功底并不扎实。由于“文革”中所接受的中学教育是特定阶段的造反教育、革命教育。数学只是一般的基础,而理化则合为工农业基础知识,是以适用为原则的零碎拼凑。语文、政治则大多以毛主席的著作或语录为教材,至于历史贯穿始终的仍然是以造反为主线的农民革命斗争史,后来又是儒法斗争,再加之革命时期的路线斗争史,因此,尽管也算上过初中和师训班,但始终没能形成系统的基础知识,好在自己从小还比较好学,特别是语文、历史方面,靠着同村比我大几岁的两个舅舅,他们私藏着一些课外阅读书籍,也就是大人们所说的闲书,由于许多书在“文革”中被当做封资修的东西视为禁书,什么《三国演义》、《水浒》、《西游记》、《说唐》等历史小说,在当时对我们这些无书可读的孩子来讲,越是禁书越好奇,越有兴趣,印象越深。我将这些偷来的知识,夹杂学校所教的农民造反起义、儒法斗争、路线斗争的主线融会贯通,烂熟于心,并经常用来和比自己大几岁的同学,甚至大人们胡谝乱侃,有些时候我不仅能将历史穿成线,甚至有的点还能放大为一个片断,把人物、事件、故事都放进去。又由于读的有些书籍的语言是半文半白,所以大致的古汉语知识也就知道个一二三,高考做语文卷时确实觉得帮助很大。
市政府委托教育局举办的师训班形式上是转个户口,但对我来讲却起着实质作用。从1971年9月1日入学至1972年1月15日结业,一个学期掐头去尾也就4个月,却大大弥补了我知识的不足,使平时积累的知识规范化、系统化,奠定了以后6年多教师生涯的知识基础。
6年多的教学中,我教过小学、中学直至高中,教过体育、美术,甚至音乐,但更多的是带语文和数学。数学只教到初中,其实数学在上学时我是十分感兴趣的,但由于学校教育时断时续,所用教材支离破碎,师训班学的又是语文,所以在教数学时,我依靠老三届初中教材做拐杖,以弥补缩短学制后7年制教程(也就是小学五年加中学二年)的跳跃性缺陷,教学备课的过程同时也是自修提高的过程,真正是教学相长。高考时,虽然数学没有任何准备,但也还得了几分,原因就在于此。语文课选的是以毛主席著作、诗词和鲁迅杂文为主的现代文,在教学语文课时,一方面由于我教的学生与我几乎是同龄人,和他们很好沟通,另一方面当时的教学要求框框也不多,又没有高考的指挥棒,教师有广阔的自由空间,可纵横驰骋。因此,师生的浓厚兴趣互相激发,加深加厚了我的底子。我一个初中生竟然带上了高中语文课。也正因此,恢复高考后,我敢冒险跳过中专去直接报考大学。
大约在高考一个月之后,不经意听到人们议论纷纷,说本村插队生要真、李惠琳和邻村插队生赵永红被录取了,全公社大概就这么几个人,我低下头快步离去。晚上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着,想了很多很多。我不敢再有奢望了,下决心要安安心心做一个好的人民教师。第二天,突然,村里的高音喇叭急促地呼唤要我立即去二院体检,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经电话征询公社文教办公室确认我确实被初选后,我掉泪了……
后来,我报的山西师范学院没有给我来通知,而被省委党校大学班所录取。到校后得知,我们这个班是在政治和语文两科的高分中所择取的。我成为我们家、我们村、我们公社恢复高考后考取的第一个本地大学生。
30年来,我们乡、我们村,甚至我们家都走了一批批的大学生,但是家乡的老人们仍然愿意提起我,我感到十分欣慰。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幸运的人,从一个大山里的农村孩子一点点成长为一个大学生,特别有幸在文化中断十年之后,还赶上了第一次高考,甚至高考迫在眉睫之际的一次练兵,打造出了我必胜的信心。一次次的机遇,一再眷顾着我。
从小到大,每次想到此,我都会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一再嘱咐自己,一定要拼搏,要对得起自己所受的馈赠 ,而自己似乎也真的做到了,屡次考核、师训班、师范班、民办转公办,我都是满足条件者中的一员。或许,我的经历中一次次机遇眷顾的背后,正是我的一部奋斗史,完全可以说,正是我当年偷书偷出来的知识和教书教出来的学识,最终成就了这个大学的梦想。
写到此,我真心地希望青年人,正在学习或工作的青年人,要踏踏实实,努力拼搏,命运其实是自己奋斗出来的,人生只因拼搏而不同。
……
仍然十分怀念30年前的那次高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