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之间,30年光阴翩然飞逝,1977年参加过高考的同侪多已两鬓染霜,老之将至。讲起那次“文革”结束后轰动世界的高考经历,我最感念的还是之前曲折、漫长得近乎荒诞的求学之路……
一
童年在故乡的小学读书,度过了一段少有的美好学习时光。
故乡村中的古戏台前,有一株千年古槐,树干三人方可合抱,荫覆数亩,枝高十数丈。我们学校就坐落在古槐的东南边,是一座有上下院的老宅。当这里容不下逐年增多的学生时,古戏台上面的房子也曾做过我们的教室。那时的学习比较轻松,没有太多的课外作业,放学后,我经常和一大群同学围着用炉渣做的乒乓球台玩得不亦乐乎。星期天,我们一帮男生更是常常在村里村外疯跑着游戏。幸运的是,我的学习成绩并没有受到影响。记得四年级的时候,全班同学集体上南山赏秋,大家坐在半山腰一株结着苦涩小果的杜梨树下,老师问:“谁能用一个词来概括我们村子所处的环境?”我第一个举起手来说:“群山环绕!”当即受到老师的首肯。这让我的小心眼里暗暗得意了好一阵子。
这个阶段,还发生了一件让我哭笑不得的事情:我根据自己生活中的一个情节,写了一篇作文被老师评优贴了堂。可没过多久,一个比我高一年级、向来成绩很好的同学,竟然也写出了一篇与其几乎一模一样的作文,并且也被他们的老师看好而贴堂。我在偶然中发现之后,心里暗暗吃惊,第一次知道了写作还有抄袭这个门道,也第一次感觉到抄袭者的可悲和可笑。不过,这反让我增加了对自己作文能力的自信。
可惜好景不长,小学还没有毕业,“文革”便开始了。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山里娃,兴奋地按着毛主席的教导,成天去“破四旧、立四新”。我记得我曾经把妈妈已经藏起来的、供奉过自家祖宗的一个美观精致的香炉偷偷地交到了学校。我们还曾经批斗过学校的老校长,因为他出身于地主家庭,被划成了“五类”分子。这样乱哄哄地闹了大半年,小学毕业了,我开始到生产队参加劳动,个子还没有锄把高,拉起大锄来累得要命。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学习时光的宝贵,憧憬着有一天重新走进校园。
二
就在我以为此后的岁月都将躬耕晨星晓月的时候,重新上学的机会竟突然降临。我们村响应毛主席“把学校办到农村去”的“最高指示”,办起了初中。说是初中,可老师还是小学时的老师,教室还是小学时的教室,教材则是经过改造的“革命教材”。在这样的条件下,要想全面学好各种文化课是非常难的,我自作主张选择了偏科学习,主攻语文。其结果可想而知,我的数学成绩经常不及格,交白卷也曾经是我的“骄傲”经历。自此,在小学时代一直当班长、副班长的我,开始养成一种甘于独自行走,不去追求闻达,也无意取悦世俗的犬儒主义者性格。
初中阶段留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劳动多。为了扩建学校,需要很多砖,村里把所有的用砖任务,都交给我们班来完成。到村外一里多远的地方整修砖窑,以及和泥、扣坯、烧砖、出窑、运砖等活儿,我们统统干过。整个初中阶段的学习生活,似乎就浸泡在劳动的汗水里。大约两年后,我重新回到生产队拿起锄头种地。
盘点初中时候的学习收获,我心里惶恐不已:即使只专攻了一门,也所获无几。我醒悟到,在这个“读书无用论”盛行的年代,要真正学点东西,只能靠自学。于是,在繁重的劳作之余,我抓紧一切机会自学。每天晚饭后睡觉前,成为我看书的主要时段。即使清早挑着粪桶出工,胳肢窝也要夹上一本书,等工间休息时偷空看一会儿。那时,农村也没有多少书籍可看,我的同窗好友保存的他哥哥“文革”前上学时的一整套中学语文课本,尽管上面有许多所谓“大毒草”,却也成为我最喜爱读的书,一本接一本地啃了好几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一阶段劳动之余自学所得到的收获,远胜于我在初中读书时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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